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炬,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
他死死盯着东方天际那抹微弱的光晕,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
幽州在西北……太阳升起的方向是东……他需要朝着那个方向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残存的理智,方向感在重伤、严寒和大量失血的折磨下早已支离破碎。
他迈开那条仿佛灌满了冰冷铅块的右腿,膝盖处立刻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骨头摩擦般的剧痛——那是之前被流矢贯穿的旧伤,此刻在严寒和过度使用下彻底爆了。
身体猛地向右侧倾倒,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冰冷的岩石上。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不!不能倒!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伸出尚能活动的左手,五指箕张,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凶狠,狠狠抠进地面冰冷的碎石中!
尖锐的石子瞬间刺破了他的手掌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痛感反而刺激了他混沌麻木的神经,让他下坠的势头硬生生止住。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破风箱般的嗡鸣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凝结消散。
缓了几息,积蓄着微不足道的力量,他再次挪动脚步。
拖着那条几乎无法弯曲、只能在地上沉重拖行的伤腿,一步,又一步,踉踉跄跄,如同一个关节锈死的提线木偶,朝着东方,朝着那惨淡的、如同幻觉般的微光,挪去。
沉重的、灌了铅的步履踏在覆盖着薄冰的雪地上,出单调而绝望的“嘎吱……嘎吱……”声响。
这声音在清晨死寂得如同坟墓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他生命沙漏里细沙流尽的倒计时,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绝望的鼓点。
在他身后,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足迹,每一个足迹的中心,都赫然浸染着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迹。
这条蜿蜒的、触目惊心的红线,在惨白冰冷的雪原上,勾勒出一条指向未知、却弥漫着浓重死亡气息的悲怆轨迹。
……
数十丈外,更高处的山脊背风阴影中,三双眼睛如同最耐心、最冷酷的猎鹰,透过层叠交错的枯树枝桠和风化的岩石缝隙,牢牢锁定着下方雪谷中那个蹒跚移动、渺小却透着一股惊人倔强的黑点。
熹微的晨光给冰冷沉寂的连绵山峦镀上了一层毫无暖意的死寂灰白,却也稍稍扩大了“黑鸦”的视野。
“目标移动,方向正东偏南。”赵鹰的声音紧贴着唇边的骨哨响起,如同精密的机械齿轮咬合,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他大脑的快扫描与评估。
“度:极缓,约每息一步。
步态:右腿严重拖曳,无屈伸迹象,推测髌骨或胫骨重伤;
左臂摆动幅度不足三寸,肩部或锁骨应有贯穿伤;
身体重心持续右倾,平衡能力濒临崩溃。
失血:持续,新足迹血印颜色略鲜于旧痕,左肋伤口仍在渗血,活动加剧出血。
意识:模糊,方向判断错误严重,正偏离预设安全路径(北向幽州小道)。”
他的身形如同凝固的阴影,紧贴着一块被风侵蚀出无数孔洞的巨岩,几乎与岩石本身融为一体。
手中那架小巧的单筒伸缩远望镜随着韩休琳每一次艰难而绝望的迈步,进行着微不可察的同步移动。
无声的指令在空气中传递。
李燧的回应是几个迅捷、精准如手术刀的手势:
食指中指并拢,如剑锋般前指,示意赵鹰继续前出追踪侦查,扩大侦察扇面覆盖;
手掌平放,沉稳而有力地向下压了压,强调隐匿优先,无声无息;
最后,拇指与小指弯曲,做出一个古老的“眼睛”形状,重重地点向自己的太阳穴——示意重点监控目标的精神临界状态和体力崩溃点。
他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沉静如古井,但深处却翻滚着风暴——那道来自幽州卢帅行辕、用三重火漆封印的密令卷轴内容,依旧在他脑中回响:“…目标韩休琳,务必生擒…不得有误…”
石磐则如同他代号“铁砧”所寓意的那样,沉默、坚硬、不可撼动。
他占据着一处视野开阔、背风且被枯树丛半包围的制高点。
那张通体漆黑、由精钢与硬木复合打造的重型臂张弩,稳稳地架在身前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弩臂上复杂的滑轮组在渐亮的晨光下泛着冷硬无情的金属幽光。
他的目光锐利如淬火的刀锋,透过弩臂上那简陋却实用的望山缺口,警惕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韩休琳行进路线的前方、侧翼以及后方广袤的、被积雪覆盖的林地。
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动静——几只雪鹀突然从枯枝间惊惶飞起(这种警觉性极高的山地鸟不会无故受惊);
一小片雪堆沿着非风蚀方向的轨迹异常滑落;
风中夹杂的、若有若无的、不同于野兽的铁锈味或人体汗味;
甚至光线在雪地反射角度的瞬间异常(可能意味着镜面反光或窥视)——都逃不过他猎人般融入骨髓的直觉和“夜不收”千锤百炼出的战场嗅觉。
此刻,他那张重弩的凹槽里,压着的已非致命的、能撕裂骨肉的“捕网箭”,而是一支特制的、带有锋利倒钩和浸油牛筋绳索的“救援箭”,以及数支用于远程精准点杀突威胁的破甲锥。
任务的核心已然诡异地逆转,武器也随之调整,但守护的警惕性,却因为这逆转背后的巨大谜团和血腥惩罚,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他宽阔厚实的肩背肌肉微微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蕴藏着随时可以爆的力量,准备碾碎任何靠近目标的威胁。
“鹞子,痕迹处理。前方地形评估。”李燧低沉的声音如同岩石摩擦,通过骨哨的细微震动传入赵鹰耳中,简洁明确,不容置疑。
赵鹰立刻如同融入风雪的幽灵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