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那根蟠龙金柱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令人心悸的杀意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裴徽的目光最后扫过阶下几位早已按捺不住的武将。
金吾卫大将军郭千里,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尚未卸下,甲叶上似乎还残留着北疆的凛冽风沙与刺骨寒气。
他身材魁梧,虎目圆睁,如同燃烧着两团火焰,死死盯着北方,双拳紧握,骨节因为用力而出“咯咯”的轻响,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那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是渴望驰骋沙场、痛饮敌血的熊熊战意!
他数次想开口请战,都被皇帝那无形的威压按了回去。
兵部尚书严武,虽身着文官袍服,但眉宇间的英气与腰间按着的佩剑剑柄,暴露了他武将的本色。
他同样眼神炽热,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领命出征。
秘书监杜黄裳年纪轻轻,却显得极为内敛深沉,他紧抿着嘴唇,目光深邃,如同高运转的机括,显然在飞思考着全局战略和后勤调度的每一个细节。
裴徽霍然站起身来!
身形如出鞘的绝世神兵,瞬间散出无匹的威严与自信,挺拔而不可逼视!珠旒因他的动作而激烈晃动,碰撞出急促的玉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和强大的感染力,响彻整个紫宸殿,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力量:
“诸卿!”
他环视群臣,目光如炬,仿佛能点燃每个人心中的热血:
“三面烽火,看似汹汹,铺天盖地,实则不过疥癣之疾,跳梁小丑,徒耗我大唐几分气力罢了!”
“韩休琳,志大才疏,刚愎自用,骄狂无谋!其麾下看似铁骑汹涌,实则内部倾轧,步调不一,更兼轻敌冒进,一头扎进太行天险!此乃自寻死路!其败亡,只在顷刻之间!”
“李璘,色厉内荏,优柔寡断!倚仗水师楼船与蛮兵凶悍,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虚浮,号令难行!其强行突破淮河,已是强弩之末!只需迎头痛击,必一击即溃!”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将眼前的阴霾尽数扫去:
“郭子仪、冯进军,皆朕之股肱,百战锤炼之名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更有不良人耳目遍布敌营,敌之一举一动,尽在朕之掌握!特战黑骑,锋锐无匹,乃朕手中之‘龙牙’,专为啃碎最硬的骨头!天工之城,铸就坚盾利矛,充盈府库钱粮!此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
他的话语如同炽热的岩浆,瞬间点燃了群臣心中几乎熄灭的火焰:
“朕,深信不疑!郭、冯二位大将军,必能克敌制胜,捷报频传,扬我大唐赫赫天威!”
裴徽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几位重臣身上,开始下达一道道清晰的指令,语快而有力:
“中枢之要,在于统筹调度,如臂使指!元载、刘晏!”
元载和刘晏精神陡然一振,如同被注入强心剂,连忙齐声躬身,声音洪亮:“臣在!”
裴徽目光如电:“粮秣军饷,器械甲胄,务必优先保障河北、淮河两线主战场!蜀地战事已近尾声,叛军残余已成瓮中之鳖,供给可稍缓!务必确保郭子仪、冯进军麾下数十万将士,粮草无忧!兵甲锋利!马匹精壮!若有延误短缺,唯尔等是问!”
刘晏连忙挺直腰板,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声音洪亮:“陛下放心!微臣遵旨!天工之城银流滚滚,臣必殚精竭虑,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一粒米也不浪费,定让前线将士吃饱穿暖,兵甲充足!”
元载却是心中一凛,感受到皇帝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严厉。他压下眼底的复杂神色,连忙恭敬无比地应道:“臣遵旨!必竭尽全力,协调各方,疏通漕运,督促工坊!绝不会让前线将士因粮饷器械短缺而寒心!绝不会耽误半分战事!”
他声音斩钉截铁,仿佛在立军令状。
裴徽微微颔,目光转向王维:“王爱卿!”
王维一脸肃穆,迅出班,躬身行礼:“臣在!”
裴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舆情民心,乃无形之疆域,不可轻忽!《天工快报》要持续不断!详述叛军烧杀掳掠、祸乱地方之暴行,揭露其贪婪野心!宣扬王师吊民伐罪、守护家园之正义!传递我军将士浴血奋战、捷报频传之信念!”
“要让天下百姓知晓,谁在祸乱江山,荼毒生灵!谁在守护太平,保境安民!要让民心所向,如百川归海!”
王维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深深躬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放心!臣定让舆论之刃,亦为陛下所用!让《天工快报》之墨香,化为凝聚人心、鼓舞士气之洪流!让叛贼丑行,昭然天下;让王师义举,深入人心!”
裴徽点了点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落在不良帅严庄身上。后者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立刻出班,深深躬身,静待指令。
“严庄!”裴徽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凡有惑乱人心、妖言惑众者,凡有通敌资敌、暗通款曲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不良人,可先斩后奏!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朕,要一个安稳的后方!”
严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如同嗅到血腥的猎豹,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臣,遵旨!不良府上下,枕戈待旦!暗桩密布,耳目如电!必让魑魅魍魉,无所遁形!长安内外,必如铁桶一般!”
他躬身退回班列,身影仿佛也带上了几分杀气。
裴徽的目光最后落在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郑重:“颜师、王卿!”
颜真卿和王忠嗣同时躬身:“臣在!”
裴徽沉声道:“安抚朝野百官,稳定长安人心!值此非常之时,更需百官同心同德,各司其职,共度时艰!中枢稳,则天下安!朕,将此重任,托付二位!”
颜真卿挺直佝偻的脊背,白苍苍却目光如炬,声音洪亮如钟:“陛下放心!老臣虽朽迈,愿效死力!必鞠躬尽瘁,联络百官,安定人心!使长安城稳如磐石,百官各安其位,为陛下分忧!”
王忠嗣亦沉声道:“臣领旨!必与颜相同心协力,确保中枢无虞!”
裴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帝国的气运都纳入胸中。
他猛地抬起双臂,宽大的龙袖在身后展开,如同垂天之云!
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带着无上的决断与睥睨天下的气势,轰然传遍整个紫宸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烙印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此战,非为一城一地之得失!乃为彻底荡涤寰宇,廓清妖氛,扫除所有割据叛逆!奠定我大唐万世不移之宏图霸业!重现太宗皇帝‘天可汗’之无上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