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忠猛地坐直了身体,将三份报告并排摊开在眼前,鹰隼般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扫视、对比、串联:
对杨氏旧事的极端敏感反应(酒楼血案)……
熟悉的煊赫门“幽影”行动风格(城防报告)……
面对稚子图时那不合常理的、充满人性弱点的“迟疑”(庄园袭击)……
泄愤般的、暴露强烈个人情绪的“虐杀”(酒楼血案)……
一个令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继而燃起焚天怒火的推测,如同一条冰冷滑腻、带着致命毒牙的蝮蛇,死死缠绕上他的心头!
裴徽派来杀他的人,这个手法精绝却会因一幅稚子图动摇、会因侮辱杨氏而狂暴失控的顶尖刺客……
——很可能就是他那个被裴徽彻底“洗脑”了、背叛了家族、背叛了生身父亲的逆子!
——杨暄!
“逆子!!”
一声低沉压抑、却蕴含着滔天怒火与刻骨寒意的咆哮,从杨国忠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手中的白玉貔貅被狠狠攥紧,坚硬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出咯咯声响,一片惨白!
震惊!被至亲骨肉背叛的锥心之痛,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痉挛。
那是他杨国忠的种!是他血脉的延续!竟然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生父?!
然而,这痛楚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下一刻,更强烈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权谋家的冰冷算计,如同冰水浇灭了火焰,瞬间占据了上风。
他杨国忠能从一介市井无赖爬到今日“权倾蜀地、挟王自重”的位置,靠的就是这份在关键时刻摒弃一切软弱、比任何人都狠辣无情的决断和机心!
亲情?在至高无上的权力和生死存亡面前,不过是最廉价、最该被舍弃的筹码!
既然儿子选择了做裴徽的刀,那就要有被父亲折断的觉悟!
杨国忠缓缓松开手,那枚温润的玉貔貅已被他掌心的汗水浸透。
他脸上所有的震惊和痛苦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夕死寂的海面。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毒蛇般冰冷、精于算计的光芒。
“来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一个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的黑衣人出现在书房角落,躬身待命。
“传令‘地网’。”杨国忠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森然杀机,“目标锁定:疑似煊赫门‘幽影卫’,领特征:年轻,身手极高,对杨氏过往言论极度敏感,可能……有迟疑弱点。”
“重点监控所有可能接近相府的路径、制高点,特别是……”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现踪迹,不必请示,格杀勿论。记住,我要死的,不要活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斩钉截铁,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父子情分。
“是!”黑衣人领命,又如鬼魅般消失。
杨国忠重新拿起那枚玉貔貅,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貔貅,招财进宝,吞食四方。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
“我的好儿子……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就让为父看看,裴徽把你这把刀,磨得有多快?这场父子局,才刚刚开始……”烛火摇曳,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窗外的风雨声,似乎更急了。
……
杨国忠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上悬挂的猛虎下山图映照得狰狞欲扑。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铁锈般冰冷的气息。
案几上,那份关于儿子杨暄秘密潜入蜀地、意图刺杀自己的密报,已被他攥得皱成一团,纸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逆子!好一个逆子!”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胸腔深处迸,如同受伤猛兽的呜咽。
他额角青筋暴跳,眼中血丝密布,那张保养得宜、惯于堆砌笑容的脸庞此刻扭曲如厉鬼。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震怒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骨髓寒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淬了剧毒的冰棱在疯狂凝结。
他嘴角缓缓勾起,不是笑,是肌肉僵硬的抽搐,最终定格成一抹残酷而冰冷的弧度,仿佛毒蛇吐信前的蓄势。
既然儿子要来杀老子,演这出“大义灭亲”的戏码,那老子就亲手为你搭好这断头台,让你演个够本,死个明白!
“来人!”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在寂静的书房里激起回响。
心腹管家杨福,一个面容刻板、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老者,几乎无声地出现在门口,仿佛一直就在阴影中等待召唤。
“去,把‘影鹞’给我叫来。要快。”杨国忠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另外,通知陈将军,三日后亥时,调三百最精锐的弩手,着便装,秘密进驻青羊宫。再调两百玄甲卫,提前埋伏于道观各处,听我号令。记住,是‘秘密’,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惊动!”
“喏!”杨福躬身应命,没有多余一个字,身影悄然退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