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贯穿皮甲、铁甲,撕裂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如同密集的雨点打在败革之上。
叛军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仅仅片刻功夫,原本就被绊马索重创的狭窄街道上,又增添了近千具人马尸体。
温热的鲜血迅在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上肆意蔓延开来,汇聚成一条条粘稠、刺目的猩红小溪,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硝烟的气息,弥漫在寒冷刺骨的夜空中,仿佛给整条街道披上了一层死亡的面纱。
田乾真不愧是安禄山麾下威名赫赫的沙场宿将。
在绊马索弹起的瞬间,他那近乎本能的战场直觉和精湛绝伦的马术救了他一命。
黑云在他的操控下灵巧地腾挪跳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脚下致命的绳索。
他手中那柄“血獠”弯刀舞动如风,在身前泼洒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银亮刀幕!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如爆豆般的脆响炸开!
射向他面门、胸口要害的数支弩箭被精准地格挡开去,火星四溅。
然而,他并非毫无损,一支刁钻的弩箭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另一支则深深钉在了他大腿外侧的护甲上,虽未穿透,但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看着身边如同被风暴摧折的芦苇般不断倒下的精锐骑兵,看着那些曾跟随他纵横河北、所向披靡的百战老兵,此刻却像待宰的羔羊般被射杀在狭窄的街道上,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就憋屈地死去,田乾真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逆血直冲脑门,目眦欲裂,心口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
“不要停!!!”他强忍着剧痛和滔天的悲愤,声音因为嘶吼而完全破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的箭不够密!是乌合之众!给老子冲过去!冲过这条街!只要冲过去,到了开阔地,老子带你们杀光这群鼠辈!冲啊!!!”
他敏锐地察觉到,两侧射来的箭雨虽然狂暴密集,但节奏缺乏统一的指挥,覆盖层次感不足,存在间隙。
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凭借骑兵最后的冲击力,就有机会冲过这段死亡地带!
“冲啊!跟紧大将军!”
“杀出去!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冲!!”
残余的叛军被主将的怒吼和求生本能再次点燃了凶性。
他们爆出最后的疯狂,伏低身体,有的用臂盾死死护住头颈,有的甚至扯过旁边倒毙同伴的尸体作为掩护,不顾一切地狠狠抽打着胯下同样惊恐但被鞭策得狂的战马,再次起了亡命冲锋!
大地在剩余近四千铁蹄的疯狂践踏下重新开始剧烈颤抖,这支曾经让唐军闻风丧胆的铁骑,正用鲜血和生命诠释着他们顽强的战斗意志。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那位以智谋深沉、算无遗策着称的立节郡王——裴徽!
此刻,在远离这条死亡长街、位于一处安全高阁内的临时指挥所里,裴徽正静静地站在一副巨大的长安城坊市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田乾真叛军的红色小旗,正被精确地标记在伏击区域。
他面容沉静,眼神深邃如寒潭,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沙盘上代表街道的凹槽,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
这场精心策划的伏杀,从诱敌入城、瓮城落闸、街道选择、绊马索布置、弩手埋伏位置、乃至最后这致命一击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是裴徽亲自坐镇,召集郭千里、严武、丁娘、元载和煊赫门杨暄、天羽帮李屿、朝天阁王准等核心人物,在沙盘前反复推演、激烈争论、无数次修改完善的结果!
其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彻底废掉叛军铁骑赖以生存的冲锋优势,将他们困死在狭窄的巷弄之中,用最残酷、最效率的方式予以歼灭!
当田乾真率领残余的四千铁骑,带着一往无前、试图冲破箭雨封锁的气势,终于冲入主街前方一条更为笔直、看似通畅无阻的直道时,裴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轻轻拿起沙盘上代表那支残军的最后几面小红旗,丢进了旁边的铜盆里。
真正的绝杀,降临了!
轰隆隆隆——!!!
轰隆隆隆——!!!
两声比之前瓮城铁闸落下更为恐怖、仿佛天崩地裂、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在这条笔直长街的两端猛然炸响!
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罚,狠狠砸落人间!
在四千叛军铁骑后方约五十步处,一座横跨街道、作为繁华坊市入口标志的、由巨大条石垒砌而成的坚固牌楼,其根基处猛地爆开数团巨大的火光和烟尘!
预先埋设的大量火药被同时引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令人牙酸的岩石断裂声,这座象征着秩序与繁华的石质巨物,如同被无形的洪荒巨手从根部狠狠推倒,出绝望的呻吟,轰然坍塌!
重达千斤的条石、碎裂的砖块、粗大的木梁如同山洪暴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整条街道的退路彻底堵死!烟尘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
在他们前方五十多步的街口,一幢高达三层的木质酒楼,其朝向街道的几根关键承重柱根部,同样爆出耀眼的火光!
巨大的爆炸力瞬间摧毁了楼体的根基!
这座灯火曾经辉煌的酒楼,如同一个被抽掉了脊梁的巨人,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呀的呻吟,带着巨大的势能,朝着街道的方向无可挽回地轰然倒塌!
“轰——哗啦啦——!!!”
沉重的房梁、瓦片、门窗、桌椅、乃至来不及撤走的酒坛碗碟,混杂着滚滚浓烟和遮天蔽日的尘土,如同末日崩塌的泥石流,汹涌地砸向街道!
其堆积的高度和杂乱的体积,瞬间形成了一座比后方牌楼废墟更加高大、更加难以逾越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