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战场的残酷就在于它的无情与混乱。
一支或许是因过度紧张、或许是因角度刁钻而射偏的流矢,如同失控的毒蛇,呼啸着穿透了一个试图用身体护住怀中幼童的妇人的肩膀!
“啊——!”妇人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那声音瞬间刺破了战场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入城头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抱着孩子,像一片被狂风折断的落叶,惨叫着滚倒在地。孩子从她怀中跌落,出更加惊恐无助的哭喊。
这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城头所有守军的心上!尤其是近在咫尺的陈子韬!
“娘——!!”陈子韬身边,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脸上稚气未脱的年轻士兵,在妇人中箭倒下的瞬间,如同被五雷轰顶!
他认出了那个身影,那是他含辛茹苦的母亲!
他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孤狼濒死般的哭嚎,猛地丢掉了手中的弓箭,双眼赤红,状若疯魔,不顾一切地就要冲向城梯!
“拦住他!”郭千里厉声咆哮,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但比周围士兵动作更快的,是离那年轻士兵最近的陈子韬!他如同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那个濒临崩溃的同袍,双臂如同铁箍般勒住他挣扎的身体,在他耳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激动而破裂:“冷静!你疯了吗?!你想害死所有人吗?!看看下面!那些畜生就在等着你开门!冲下去你救不了你娘!只会白白送死,还会让城门失守!杀贼!只有杀光后面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才能给你娘报仇!给所有乡亲报仇啊!!”
那年轻士兵在陈子韬怀里剧烈地挣扎、痛哭,涕泪横流,出野兽般的呜咽,用头猛撞陈子韬的胸膛。
但陈子韬的话,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了他绝望的冲动。
最终,他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呜咽,瘫软在陈子韬怀中。
陈子韬松开他,将他交给旁边的士兵照看。
他自己却也被刚才那惨烈的一幕和怀中士兵的痛苦彻底淹没了。
那妇人中箭倒下的身影,那孩子惊恐的哭喊,与他自己脑海中妻儿惊恐的面容瞬间重叠!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对叛军的刻骨仇恨、对自身无力的绝望、对命运不公的愤怒以及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狂暴火焰,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啊——!狗贼!偿命来!!”陈子韬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扭曲咆哮,双眼赤红如血,脸上肌肉因极致的情绪而狰狞扭曲。
他猛地抓起自己那柄三石强弓,动作僵硬而疯狂,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毁灭气息。
他不再刻意瞄准,只是凭借着满腔的恨意,将弓拉至满月,对着城下叛军督战队最密集、旌旗最显眼的地方,狠狠射去!
一箭射出,他甚至不看结果,立刻又抽出一支箭,再次上弦,拉满,射出!
动作机械而迅猛,仿佛要将所有的生命都灌注在箭矢之中!箭矢离弦,带着他所有的恨意,如同复仇的毒刺,射向那一片罪恶的渊薮!
城下,叛军阵前,一座临时搭建、铺着华丽毛毯的高台上。
“大燕皇帝”安庆绪斜倚在王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镶满宝石的金杯,杯中盛着殷红如血的美酒。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城上守军的痛苦挣扎和城下百姓的哀嚎,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残酷戏剧。
当看到有百姓中箭倒下,城头守军出悲愤的呼喊时,他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出一阵快意的大笑,肥硕的身躯随着笑声不住抖动:“哈哈哈!射得好!继续射!看你们这些唐狗能杀多少自己人!痛快!真是痛快!”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玩弄他人于股掌之间的病态快感,“朕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箭多,还是长安的贱民多!”
然而,他身边侍立的骠骑大将军田乾真和宰相高尚,脸色却阴沉得如同锅底。
田乾真紧握着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城下的惨状。
驱民攻城!这是最下作、最丧失军心、最令人不齿的手段!
看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在同胞的箭雨和己方的刀枪下哀嚎挣扎,看着城头那些唐军士兵在巨大的痛苦和道德煎熬中被迫反击,田乾真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和深沉的厌恶。
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生死,但如此践踏人性、自毁根基的行为,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样得来的胜利,能长久吗?
大燕的根基,难道就建立在如此暴行和天下人的唾骂之上?
他瞥了一眼身边同样面沉如水的高尚,两人眼神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深重的不祥预感。
“陛下,”田乾真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鄙夷,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凝重地进谏,“驱民攻城,虽可动摇敌心,使其投鼠忌器,然……此举恐失天下民心!民乃国之本,根基动摇,纵得长安,亦难守长久!且守军反击,箭矢无眼,我军将士混杂于百姓之中,亦有损伤,士气已显受挫。观天象,暮色已深,不若暂缓攻势,待夜色降临,再遣精锐……”
“住口!”安庆绪不耐烦地厉声打断,脸上瞬间布满暴戾的阴云,他猛地将金杯掷在地上,出刺耳的碎裂声,美酒溅湿了华贵的毛毯,“田乾真!你懂什么?妇人之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拿下长安这座花花世界,死些贱民算什么?!民心?哼!刀子在手,兵权在握,谁敢不服?!朕看你是被唐狗的箭吓破胆了!”
他猛地抓起案几上一枚象征军令的虎符令牌,狠狠掷在田乾真脚下,出令人心悸的脆响,“传朕旨意!加快驱赶!把所有的冲车都给朕推上去!督战队听令!后退一步者,斩!畏缩不前者,斩!今日日落之前,朕要坐在长安的龙椅上!拿不下长安,尔等提头来见!”
田乾真看着脚下那枚碎裂的令牌,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安庆绪那张因长期纵欲、酗酒和暴戾而浮肿扭曲的脸,以及那双被权力和疯狂蒙蔽的浑浊眼睛。
一股冰冷的、彻底的失望如同寒潮般席卷全身。
战斗,在巨大的心理煎熬和复仇怒火的驱动下,再次进入了惨烈的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