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人总幻想着来日万般皆好,后人却又怀念着从前岁月如歌。”
“说到底,不过是四个字:人亡政息。”
“咱觉得当今陛下是千古难遇的好皇帝,可后人又会怎么评说?”
“别说后世人了,便是咱们的儿孙辈,不也有人写文章骂陛下嗜杀害民吗?”
众人听得愈沉默,心头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接话。
半晌,才有人勉强转开话题,赔着笑问:“老周叔,您今日怎么有闲心在桥头晒太阳?”
老周头嘿嘿一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轻轻一晃,铜光亮。
“咱现在,是锦衣卫宝井总旗!”
周围人皆是一怔,却没人怀疑他说谎。
老周头本是红巾军出身,当年打蒙古人时瞎了一只眼,后来归顺大明,不愿再征战沙场,便解甲归田。
以他的资历,被征入锦衣卫并不算意外。
可众人疑惑的是,这“宝井”二字,到底是何处地界?
“抹谷宝井,属孟并。”老周头见众人茫然,随口解释一句。
孟并,也就是后来的孟密土司。
这个地方,在今天的缅甸。
明初天下初定,朝廷正忙着整顿中原、恢复生产,对那远在边荒、路途艰险的抹谷宝井,根本没放在心上。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带回无数奇珍异宝,宝石香料堆满国库,更对这弹丸之地不屑一顾。
直到后来文官集团以耗费国帑为由,强行停罢下西洋,海外宝石来源断绝,宫廷用度、官员赏赐无以为继,朝廷才被迫重视云南宝井,将其收归官办。
可官办一开,利益一现,地方官、监矿太监、边境土司、中外商人立刻勾结在一起,把朝廷的宝石来源,硬生生变成了他们私人的聚宝盆。
利益越大,争斗越凶,到最后甚至连边境兵戈都被这群人牵动。
明缅战争的起因,就是如此。
这场战争当中,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推手,便是来自江西抚州的商人岳凤。
他本是陇川土司的女婿,后来却暗中勾结缅甸国王莽应里,引诱大军出兵侵明。
他的所作所为,与沿海通番走私的奸商如出一辙。
岳凤一人,当然不可能搅动两国兵戈。
他不过是一个被商帮推到台前主事之人。
真正在背后操盘的,是一整个盘踞南洋、纵横东南亚牟利的明朝商帮。
这群往来滇缅与南洋诸国间的商人,借缅甸势力摧毁大明对抹谷宝井的控制,达成由他们与边境土司联手垄断宝石贸易目的。
大明这座江山,从头到尾,都是被自己人一点点挖塌的。
朝廷官员在挖,勋贵将门在挖。
藩王宗室在挖,士绅豪强在挖。
就连游走南洋、垄断边贸的商人集团,也在挖。
上上下下,人人都在啃大明的肉、吸大明的血,谁也没把这天下当真。
等到大厦将倾,真正在战场上死扛、拼命守护华夏衣冠的:
是曾经被逼得活不下去的流寇!
是老老实实交税、一辈子不曾沾过半点特权、默默撑起天下的平民百姓!
朱家执掌天下,确有过失,确有负于万民。
但最终,他们也以皇族满门的鲜血,偿付了一切。
自缢、殉国者不可胜数,几十万宗亲先后死于战火与屠戮。
谁也不曾想到,昔日被朝廷视作流寇反贼的人们,最终却扛起了抗清守土的大旗。
大西军稍显幸运,尚有血脉留存至今。
但李自成麾下的闯军将士,几乎尽数战死,宗族凋零殆尽,近乎亡族灭种,连一丝血脉都没能留下。
正因连后人都没剩下,连替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后世笔下便任由污蔑涂抹。
坚持抗清、至死守护衣冠的夔东十三家,被一笔抹成了所谓的“西山贼”。
而那些从头到尾都在挖空大明根基的人,剃个头、换身衣服,一句“归顺新朝”。
便摇身一变,照旧做官、照旧掌权、照旧享福。
富贵荣华,分毫未损。
甚至连香火祭祀、身前声名,都一样不缺。
这,就是甲申以来最荒诞、最刺骨、最真实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