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会和那些压迫他的所谓的命运斗争到底,直到呼吸停止。”
孙太傅愣在原地,他从面前这位年轻男子的眼中看到无比炽烈的爱,令他一生难忘。
翌日清晨,令月坞之中,薄雾袅袅,霜落满地。
兰陵阁之中,令歌身穿素净的月白色衣裳,倚着门框,坐在阁楼的露天小庭院边上,他正静静地仰望着头顶之景。
小寻子和小元子在边上守着,不免心生担忧,小寻子说道:“平日里的这个时候殿下都还睡着,如今倒好,天不亮的时候就来这里坐着了。”
小元子微微一叹,道:“殿下心里难过,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守在他身边。”小元子看向小寻子,问道:“早膳备好了?”
“刚备好,我们去请殿下用膳吧。”小寻子回应道。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顺着令歌的目光看去,只见在房檐下赫然结着一张不大不小的蜘蛛网。
“这里不是你负责打扫的吗?怎么没有打扫干净?”小元子低声训斥着小寻子。
小寻子辩解道:“我分明打扫干净的……”
此时,令歌开口说道:“是今早蜘蛛自己结的,怨不得谁,它好不容易结的网,也没碍着我们,就别清扫了。”
小元子和小寻子互视一眼,齐声回应道:“诺。”
“殿下,早膳已经备好了,还请用膳。”小元子说道。
小寻子喏喏点头:“对,都是殿下你平日里爱吃的。”
令歌浅浅一笑,眉眼却不见丝毫欣悦,道:“好,用完早膳之后,我们去金銮殿,给陛下请安。”
用膳时,令歌只是简单地喝着粥,并没有什么胃口,小寻子和小元子见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现正是小蝶和小涵两人前来。
见小蝶前来,令歌当即放下手中的碗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单独和小蝶说。”
小蝶福身道:“殿下,奴婢已经把白掌门和盛楠师姐们的骨灰送回王府了,你的话我也带到了,这段时日你都会住在宫里,不回王府。”
“有劳。”令歌微微点头,喃喃自语着,“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
“殿下切莫自责,一切都是王炳那恶徒所为……却苦了哥哥,要背负这些罪名。”小蝶叹息道。
“可有找到湫龙?当时他受了伤,后来去了何处?”令歌担忧地问道。
“听望舒姐说,风澈兄已经医治过哥哥,只是后来哥哥便不知去向了。”小蝶回应道。
令歌点头,安慰道:“放心,我一定会派人找到湫龙的,这段时日你就留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
小蝶一时泪目,道:“多谢殿下,哥哥的事还有劳殿下多操心了。”
“都是我应该做的,”令歌颔回应,“小蝶,我有一事需要你去做,你去替我找韩大人要一个人——折雪,当初绑你和盛楠师姐的人就是她,对吗?”
“虽然那日她穿了黑衣,但是后来我有听见她和宋君逸的对话,应该就是她。”
令歌默然,端起粥浅饮一口,双眸微凝含恨,“我不会放过她的。”
小蝶微微一愣,半饷,她说道:“殿下,这些是白掌门的遗物,辰玉姐让奴婢带进宫来交给殿下。”
说罢,小蝶便将身上的包袱卸下,交到令歌的手中,随后退了下去。
令歌心中甚是忐忑不安,他将包袱拆开,定睛一看,现皆是熟悉之物,包括白栈期的一些贴身饰和那本《翎羽心法》下半卷。
除此之外,令歌还现一本册子,他拿起来打量一番,现册子已经陈旧泛黄。
他翻阅片刻,顿时泪目,只听他喃喃道:“是师父的回忆录,上面好多都是关于我的……”
第一次看见令歌的时候,我的心都快碎了,他在襁褓里还那么小,若非我及时赶到,他早已被歹人掳去……
他的手脚被青岩山的夜冻得冰凉,我将他抱在怀里,只希望能够把自己的体温全部给他……
姐姐,你生的这个小家伙醒了后就一直盯着我,他清澈的眼睛总是让我想起你,想起你看着我的目光,想起你看着这世间的目光。
姐姐,我现小家伙的手里一直握着一颗蜜饯,是姐姐你放在他手里的吧。后来他每次哭闹的时候,我便往他的手里放一颗蜜饯,他握住蜜饯很快就止住哭声。如此看来,他以后的人生定会像蜜饯一般甜甜蜜蜜,我想这是姐姐你的智慧和庇佑的缘故。
姐姐,时间过得真快,如今令歌七岁了,非常懂事听话,是我们整座遇仙山的开心果。他不仅像姐姐和姐夫你们一样喜欢诗歌小说,而且也特别热衷于武学,将来他定会是武林高手,就像昔年的南宫师父和北哥哥那样。
姐姐,如今天下已经安稳,百姓们的生活也愈好过,经历过长庆二年的风波,大齐江山愈欣欣向荣,虽然遇仙从长安和宁州撤出,但依旧在为天下百姓做着贡献。听洛兄说,清飖书局的书生越来越多,通过书局考中秋闱的书生再创新高,一切如你所愿,天下读书人正走在一条光明的大道上。我没有辜负南宫师父和你,天下和遇仙,都在越来越好。如今回忆起来,我们这两个北魏公主逃出北魏皇宫是正确的,不仅为母妃报仇,而且也对得起天下百姓。
姐姐,今日是令歌的十四岁生辰,行束礼。如今的令歌长得愈俊俏,尤其这两年,个子长得极快,已经比我高出半个脑袋,想来以后定会像姐夫那般身姿颀长,英俊潇洒。以后我会带他下山见见世面,走过我们曾走过的路,欣赏我们曾看过的风景……
姐姐,令歌喜欢上一个人,叫作令楷,是一位男子,我不知这是错还是对,可是我想起姐姐你以前说过,喜欢一个人怎会分对错呢?所以我并不反对令歌,我想你和我一样,定会祝福他们。
姐姐,淮阳王死了,可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多年以来,我一直想着为你和姐夫报仇,可是如今大仇得报,我的心中却空荡荡的,好在看见令歌的时候我还能庆幸自己这一生并非为仇恨而活。
今日是长庆十五年的九月十五日,时光荏苒,从前因为你的教导影响,我开始写下属于自己的回忆录,不知不觉间,回忆录的册子已经快要写到尽头。今日有一件前所未有的喜事——令歌和令楷在遇仙山的月祭中拜堂成亲,像当初你和姐夫那般,在天地之间,明月之下,互许终身。
姐姐,我向你保证,令楷对令歌是真情实意的。世人有千千万万张脸庞,唯独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目光皆是一样的,无比的真挚和欣喜。他们两人一路走来,经历过风雨挫折,如今两人终成眷属,我想你们和我一样,都深深地祝福着他们。
姐姐,今日我和令楷谈起过往,虽然他向我承诺会一生一世保护令歌,但我开始害怕,若是燕北未死,那当年的你们究竟是被何人所害?冥冥之中,你是否能够指引我,告诉我答案?我从未这般迷茫过。
最终,令歌将白栈期的回忆录放下,他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看着窗外白亮而阴沉的天空,令歌只觉心如死灰,凄凉至极。
师父的一生,终究是被自己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