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无忧开口问道。
梦珏放下酒杯,喉咙中有辛辣之感漫延着,她清了清嗓子,这才回应道:“来看看你,听说你今天进宫去为甯霞师姐接生了。”
“我没事。”无忧无力一叹,万般言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梦珏注视着无忧,问道:“你是在自责吗?”
“算是吧,心中有无数情绪,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无忧坦诚地回应,同时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将酒饮下。
“今日看着甯霞死在我的眼前,我想起了我娘。”无忧回忆着,嗓音也变得愈低沉,“我娘当年就是为了生我才落下病根,即使我爹有一身高明的医术,也难以挽回我娘后来的病逝。”
梦珏静静地凝视着无忧,只见无忧的脸庞被熹微的烛火印红,眼眸清澈如水,倒映着火焰,一时间,她只觉得那似乎是一个她从不认识的许无忧。
“从我娘去世开始,我就下定决心学医,出去闯荡天下,去救治更多的人……”说着,无忧又喝下一口酒,“令歌拿我当好兄弟,可是今日我却没有救回甯霞,是我对不住他。”
“你没有对不住令歌,今日的你尽力了。”梦珏安慰道。
“我的确尽力了,因为我只有这点能力,我方才一直在想,若是今日来的是我爹,也许甯霞就不会死,令歌他们也不会这么伤心难过,甯霞还可以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明明一切都可以朝着好的方向展……”
梦珏鼻子一酸,她说道:“无忧,许伯伯把长安的凌岚药局交给你,就证明他相信你的能力,你无需否定自己,至少在我眼里,你的医术已经很好了。”
无忧一愣,他转头看向梦珏,只听梦珏继续说道:“今日之事谁都不希望生,可是既然生了,我们就不能改变了,我们能做的只有面对这一切。”
“是啊,现在的我们只能选择面对这一切……”无忧叹息着,一时间,泪水涌上眼眶,他偏过头拭去眼角的泪水,不想让梦珏看见。
良久,他回过头对梦珏说道:“明日你陪我去一趟将军府,我想去祭拜甯霞师姐,可好?”
“好。”梦珏颔答应下来,“明日我陪你去,我也想祭拜甯霞师姐。”
说罢,梦珏垂头,脑海中浮现出甯霞的音容,如此美丽温婉的女子,却已离众人而去。
“梦珏。”
“嗯?”
梦珏回过神看向无忧,她一时愣住,只因眼前的无忧正直视着她的双眼。
“谢谢你,今夜来这里陪我。”
梦珏偏过头去,微笑一下,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你我不必言谢,只是下次你喝酒要叫上我。”
她看向无忧,与无忧四目相对,在烛火摇曳下,梦珏的眉眼如徐徐夜风,轻柔地便拂过无忧的心尖。
昔年的少男少女已经渐渐远去,只藏在彼此的回忆之中。
无忧含笑点头,说道:“好,我答应你,下次喝酒一定叫你。”
此夜,东宫之中。
太子妃正独自一人坐在亭子里,头靠石柱,手执绣着飞燕的团扇,仰头凝望天上的已圆明月,只是今夜时有云朵飘过,月色朦胧,暗淡无光。
淡淡的月光落在太子妃的脸上,难以驱散阴翳,她若有心事一般,静静地坐在此处,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才回过神来。
回看去,入目的是一身银白蟒袍,她本想起身,那人却挥手示意免礼,随后坐在她的身旁,陪着她一同凝视着朦胧月色。
须臾,太子开口说道:“父皇那边还需要你多去照顾。”
“殿下放心,臣妾会去为父皇侍疾,助父皇早日康复。”太子妃颔说道。
随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良久不曾言语。
终于,太子开口说道:“今日之事也算是给我们死去的孩子一个交代了。”
太子妃顿时泪目,只是颔摇扇,不曾回应。
太子看了一眼太子妃,眼中流露出忧伤之感,半饷,他侧又道:“这么多年,我一直追查母后和妹妹的死,却一直没有证据,直到今日连星郡主揭露真相,我才知道,我竟是害死母后和妹妹的帮凶。”
太子妃转头看向太子,只见太子依旧凝视天上圆月,眉头紧锁,哀伤已经难以掩藏,她安慰道:“殿下切莫自责,此乃奸人的诡计,殿下亦是受害者。”
“是啊,我也是我受害者,她利用那时我的年幼懵懂……”太子微微一叹,目含恨意,又道:“本宫真想现在就杀了她,替母后和妹妹,还有我们的孩子报仇,可本宫是大齐的太子,不得不顾虑重重,她根基之深,本宫不能轻易动她。”
“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不是大齐的太子……”
“臣妾明白。”太子妃回应着,她看见太子紧握栏杆,手上青筋暴起,心中尽是痛恨。太子妃心生悲凉,她说道:“殿下身为太子,不得不为江山考虑,而臣妾身为太子妃,自然也会以天下为重。”
“殿下能忍,臣妾亦能忍,终有一日,恶人会遭到报应。”
太子闻言,渐渐地平静下来,他看向眉目温顺却坚毅的太子妃,说道:“太子妃所言极是,本宫身为太子,就必须得为天下苍生忍耐心中所恨。”
“有太子妃的这句话,有朝一日,待本宫登基,你定会是大齐唯一的皇后。”
太子妃垂眸,只是颔回应道:“臣妾多谢殿下的厚爱,臣妾只盼殿下能够如愿以偿。”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后他流转目光,又道:“今日本宫已让韩清玄调用御史台的力量去监察满朝文武百官,如今皇后禁足,那些虎视眈眈之人若是有一丝动乱之举,本宫定将他们连根拔起。”
“如此甚好,”太子妃说道,“经此一役,倒是不难看出韩大人对殿下忠心耿耿,玉迟王也绝无异心。”
太子微微点头,重现往日淡然的神色,说道:“夜已深,太子妃早些回宫休息吧,明日你我还得出席国宴。”说罢,太子便转身离去,徒留太子妃一人立在亭中。
太子妃起身相送,看着太子离去的身影,她的一颗心怅然若失,难以弥补。
她转过身去,无力地扶着栏杆,对月喃喃道:“有时候,我也希望我不是太子妃,抱歉……”
白日的回忆再次袭来,一滴泪骤然滑落,在无声的夜里,无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