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令楷以手抚额,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令歌此时亦是心烦意乱,闻言更是心痛不已,他站起身来到令楷的身边,牵过令楷扶额的手,说道:“阿楷,我们去睡觉,什么都别想,好不好?”
令楷抬眸看着令歌,一脸悻然,他并未多想,当即答应下来。
灯火忽明忽灭,在床上的纱幔之下,令歌和令楷身着寝衣,面对面地侧卧着。
只听令歌喃喃道:“阿楷,从前在遇仙山的时候,小师姐总会陪我一起玩,总会给我做好看的衣裳,从前多好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小师姐的时候……”
十三年前,遇仙山的初冬比哪一年都来得早,令歌也在初冬的某一日第一次见到甯霞。
那时的令歌只有七岁,白皙的小圆脸上有着一对明亮如星的眼睛,他立在山门前,目不转睛地眺望远方,等着师父白栈期归来。
每次白栈期下山回来时,总会给令歌带来各种新奇的东西,所以令歌很喜欢在山门前等她回来,只是这一次,白栈期回遇仙山的时候并未像往常一样给他带礼物,与白栈期同行而归的只有一位女孩。
“令歌,她叫贺兰甯霞,以后就是你的小师姐,你要好好地和她相处,知道吗?”白栈期嘱咐着令歌。
小令歌仰头看着比他高的甯霞,有些出神。
白栈期笑着告诉甯霞,说道:“令歌容易害羞,熟悉了就好。”
小令歌涨红脸颊,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小师姐好。”
当时的甯霞十岁左右,初到遇仙山,一身崭新的淡粉色棉衣,是白栈期为她买的,以抵塞外风雪。
只是那时的甯霞骨瘦如柴,温柔的双眼里藏着忧愁,当她见到面前的小白糯米团子时,一时竟忘记伤心事,只是微笑着应道:“令歌师弟好。”
见他们师姐弟如此相处,白栈期便放下心来,她伸出手牵着令歌往山上走去,另一只手继续牵着甯霞,并对甯霞说道:“以后就把遇仙山当成自己的家,和师姐弟们好好相处。”
说着,白栈期又端详令歌,问道:“令歌,你今日怎么穿得这么少?是不是不听望舒和辰玉的话了?自己偷偷地把衣服脱了?”
“没有,”令歌摇头否认道,“是我自己不冷。”
正巧,此时甯霞将自己的棉袄裹得更紧了一些,闻言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令歌,都说小孩屁股三把火,所言果然不虚。
那年的遇仙山初雪,大雪纷飞,漫山遍野皆在白雪之中,宛如仙境一般。
在玉隐斋里,小令歌正一个人翻箱倒柜地寻找衣物,仔细一看,他的衣服上还沾染着白雪,想来是方才在雪中玩了许久。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便听到身后有人推门而入,回头一看,正是甯霞前来。
只见甯霞手持一件深蓝色棉袄,她对令歌说道:“令歌,这是我为你做的冬衣,你快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我再给你改尺寸。”
令歌好奇地接过棉袄,往身上比试一番,上下打量着自己。
甯霞见他模样实在可爱,便亲自帮他换衣裳,“我来帮你换吧。”
甯霞一边替令歌扣上衣裳的纽扣,一边笑道:“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师弟的衣裳都因为玩雪给弄湿了。”
令歌羞愧一笑,看着身上的衣裳,感激道:“多谢小师姐,这身衣服真好看。”
甯霞笑道:“前些日子天气那么冷,你还穿得单薄,便想着给你做件衣裳,当作见面礼。”
令歌点点头,转身跑开,只见他小小的身子跑到床边,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随后又跑回到甯霞的面前。
“这个,”令歌将东西往甯霞的手里一塞,“送给小师姐当见面礼!”
甯霞惊喜万分,她低头一看,只见是一支丁香花簪。
“师父说,这是以前专门用来哄我睡觉的,只要看到这支簪,我就会很快睡着,现在我长大了,就送给小师姐了。”令歌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甯霞闻言,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开来,她看着那朵丁香花在自己的手中静静绽放,盛开多年,不曾凋零。
夜色渐黑,情丝渐浓,令歌在令楷的怀里低语道:“那件棉袄我一直留着的,在遇仙山,一直留着的……”
他紧紧地贴在令楷的怀里,说到最后,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滴在枕头上,惊动令楷。
“令歌……”
令楷眉头紧锁,鼻子酸胀不已,他伸出手试着轻轻地拭去令歌的泪水,却不想有更多的泪滴落在他的手上。
这一刻,令楷只觉自己的心随着令歌的眼泪滴落而碎成无数,他能够直言,世间没有人比他更不愿看到令歌落魄心碎的模样,因为他的心早已与令歌相连,令歌的喜恶,亦是他的爱恨。
渐渐地,令歌在令楷的怀里安然入睡,然而令楷却毫无睡意,他只是出神地凝视着怀中的令歌,陷入同样的迷茫无措。
自己还能陪令歌多久?爱与恨,一念之间,自己应该选择哪一个?
此时此刻,在离宁州城很远的地方,一处深山里,火堆旁边,甯霞亦看着手中的丁香花簪,久久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