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韩家旧宅依山而建,后院里长着不少竹树,冬末春初之时,竹叶稀疏,却也逐渐重见生机。
小男孩面对窗户看书写字,此时光线正好,透过窗户看着那些竹树,只见竹影婆娑,仿佛画卷一般。
他一向喜欢这些竹树,便停下书写,不知不觉地陶醉在眼前的竹影之中。
“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了……”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把柄成竹节状的匕,匕刀刃轻薄透亮,是他父亲韩谦留在韩家旧宅里一把不起眼的匕,然而却是由玉宁铁所制,不失为当世极品。
小男孩将匕拿在手中把玩着,时不时挥一挥,却一不小心被匕蹭破手指上的一点皮。
“不愧是父亲的匕,当真是锋利。”
看着手指上溢出的一滴鲜血,小男孩挑眉一笑,只是用手帕拭去,并未放在心上。
……
时间来到长庆二年晚夏的一天,宁州城往日里的平静被快马加鞭的消息给打破,城中如被黑云覆压一般,一改往日闲适的氛围。
宁州官员收到来自长安的消息,早早地就在城门外等候钦差大人的到来。官员们人人自危,都生怕被说与韩家谋逆一案有关,乌纱帽丢掉不说,身家性命也难保。
今年宁州的夏天闷热至极,密不透风得像蒸笼一般,官员各个汗如雨下,宽大的官服更是笨重严实,让站立许久的官员们苦不堪言。
一位为的年长官员——宁州太守黎春,他侧问起身后的官员:“吩咐你的事可办妥了?”
那位官员回答道:“已经办妥,韩家旧宅的人悉数关押在宅中,玉宁街参与的铁匠也都被控制,就等着钦差来提人了。”
“定要好生看着,这关乎着你我众人的身家性命,容不得半点闪失。”黎春一边说着,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黎春不免一叹,他想起韩家那位八岁的二公子,自幼聪慧灵敏,五官清俊,招人喜欢,没少给他父亲韩谦长脸。算起来也就和自己的孙子差不多大,黎春一叹,只可惜受家族牵连,凶多吉少。
钦差大人正是太傅孙平,孙平深受皇帝信任,参与朝政不说,更是因学识渊博,德行出众,成为皇长子赵景云的教书先生。
如今孙太傅在众位宁州官员的接待下来到韩家的旧宅外,他停下脚步,端详着韩家旧宅,韩家旧宅修建时间久远,如今韩家垮台,正门两旁石灯里的蜡烛早已燃烧殆尽,却无人更换。
韩家的罪名各个证据确凿,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虽然抓捕韩家看似突然,但朝廷事务依旧正常运行着,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事先早已安排好的一般。
韩谦入狱,枢密使之位悬空,皇帝趁机收回兵权,各家势力纷纷互相紧盯,相互制衡。
浮游宦海多年的孙太傅自然看出这是皇帝的御权之术,然而他自己现在也是局中人,很多事也只能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孙太傅神色淡然,他并未流露出任何疲倦无奈的神色,只是率先走进韩家旧宅。放眼望去,韩家旧宅空无一人,此时已是晚夏,即使宅中树木茂密,也不免开始凋零,这样的寂寥不免让人心底叹惋。
“太傅大人,韩家的人都在屋子里。”黎春对孙太傅说道。
孙太傅默然颔,继续往前走去。
待韩家旧宅主厅的门被推开时,光线正好从门外照射进来,落在小男孩俊俏稚嫩的脸蛋上。小男孩身着朴素的布衣,正独自一人坐在木椅上,屋内原本昏暗无比,光线忽然照进时,小男孩只觉刺眼,不免将眉头紧皱起来。
他见到有人前来,心中有数,便站起身下跪行礼,黎春见状,提醒着说道:“这是钦差大人孙太傅。”
“韩清玄拜见孙太傅。”小男孩语气淡然,察觉不出他是怒是悲,说完后,他只是将小脑袋埋得更深,等着孙太傅的回应。
孙太傅看着伏在身前的孩童,眼神捉摸不透,只是下令道:“带走。”
一个月后,孙太傅押着宁州韩家的家眷回到京城,至此韩家上下被悉数关押天牢。
天牢之中幽暗不已,唯一的光亮便是墙壁上的一个小窗,小男孩依偎在母亲的怀里,看着那一束光线久久不曾言语,双眼也失去往日的灵动。
在他们母子俩的对面则是戴着手铐脚铐的一男一女,正是韩谦和他的大夫人,二人失魂落魄,狼狈不堪。
“清玄,过来,让爹抱一抱。”韩谦对小男孩轻声说道,嗓音甚是干哑,听上去让人感到毫无生机。
小男孩的母亲闻言,眼眶立即涌上泪水,她尽量平复心情,轻声对小男孩说道:“清玄快去,让你爹抱一抱,你们好久……好久没见了。”
大夫人微微地低下头,心中万般不是滋味,她看着小男孩被韩谦抱着,愈担心自己的儿子和女儿,眼泪也不免一颗接一颗的掉落下来。
而这时,朦胧的视线之中,她看到有一只小手正在为她擦拭泪水,她抬眸一望,现正是小男孩,一时间,她心中愈懊悔。
“都怨我,以前不让你们早点团聚,还总想着日后有的是机会……”
“罢了,别说这么多了。”
韩谦的声音沙哑,看着怀里俊俏稚嫩的小男孩,他的不舍之情愈浓烈,一向刚毅的双眼也变得柔情似水,他微微一笑,说道:“听你姨娘来信说,清玄你的书读得很好,我韩家也总算有一个读书人了。”
小男孩微微点头,说道:“父亲留在宁州的书,清玄都有翻起来看,只是很多字还不认识,想着等来长安再问父亲……”
闻言,韩谦的泪水涌上眼眶,他将怀中的男孩抱得更紧,说道:“为父如今被奸人所害,想来是没有机会再教你读书认字了,为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正当几人潸然泪下之时,只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几人转头一看,只见一位官员走过来,而他身后的狱卒正押着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
大夫人见状当场失声大叫:“麟儿!”
未等小男孩多看,韩谦已经紧紧地捂住小男孩的双眼,愤怒地盯着来人。
“韩大人,你家大公子嘴硬得很,只可惜命不够硬,现在多半是不成了,我念在你们父子情深,特意把韩麟大人带过来再让你看看。”那位官员冷笑着说道。
韩谦恼羞成怒,吼道:“盛贺!你手段如此残忍,有朝一日就不怕遭到报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