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以前,听到巧儿这般僭越又直白的话语,或许会出言制止,维持那份矜持与界限。
可如今……经历了生死辗转,经历了孤立无援,再想起陈世远曾给予的、不求回报的庇护与那份笨拙却真诚的心意,她的心境早已不同。
那份最初因身份、礼教和傲气筑起的藩篱,已在患难与漂泊中无声消融。
她的内心,已经真正的开始了接纳了这个人。
江清月丝毫不怀疑,陈世远会为了她,休了那个女人。
因为他不止一次的在她面前承诺过。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没有听到任何关于陈世远的切实消息,江清月的心像悬在空中的半片叶子,上不去,也落不下来。
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在她胸腔里缓慢弥漫开来。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失望多些,还是担忧更甚。
苏家树敌于钱、赵两大家族,又搅得整个安业镇风声鹤唳。
陈世远身处其中,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境况?
“他……”
江清月几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字,又止住。
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将那翻滚的思绪强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盏将尽的油灯和未抄完的竹简上。
眼下,她能做的,唯有等待,顾好眼前的事。
二人就着安业镇和苏家这潭浑水,又低声聊了许久。
巧儿将白日所见所闻的碎片尽量拼凑,江清月则以更冷静的目光审视其中关联与不合常理之处。
随着时间的流逝,眼看着最后一点天光终于隐没,夜幕彻底笼罩下来,屋内也变得漆黑一片。
远处,更夫那悠长的梆子声,传了过来,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敲打着。
江清月抬起头,望向窗外,只能终止了话题。
“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还要早起。”
“好!”
巧儿脆生生应了一声,麻利地站起身去打来小半盆温水,放在床前,径直蹲下身子。
捧起江清月的脚,为其脱去鞋袜,放入盆中。
当双脚浸入盆中温热的水里时,江清月感到白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缓了一丝。
巧儿蹲在盆边,用指腹轻轻按摩着酸胀的穴位,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将心中盘桓许久的念头说了出来:
“小姐,明日……我想跟着那些人一起去苏家的商队多买些东西回来。
米、盐、灯油……这些日常用得着的,趁便宜多备些。”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江清月一眼,又垂下。
“就……就当是支持陈公子了。”
这念头其实在小姐提起要买东西时就有了。
想到街上那些人欢天喜地抱着苏家的货,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那都是公子的心血,旁人都能受惠,她们自家的人,难道反要用外头贵价又不甚好的东西?没这个道理。
江清月闻言一愣,着实没想到巧儿会有这个想法。
但只一瞬,她便明白了。
巧儿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世郎那边的物资确实低廉,从他那儿采买,能省下她们本就不宽裕的钱。
更重要的是,多一个人去买,便是多一份对陈世远的支持,哪怕这支持微弱得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也是她此刻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这钱给了别人,还不如给苏家。
巧儿这丫头,是真心实意地向着她,也向着陈世远。
况且……以她与世郎之间那未曾言明却彼此心知的情分,她的确应该……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她很快的压了下去。
世郎花费了那么大的心思,甚至冒着风险,才将她从可能的危险漩涡中心送了出来。
她若此刻为了一点省钱的心思,或是一点难以言喻的慰藉,就主动靠近苏家的商队,暴露在人前……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万一被人认出,或是因此将他牵连出来……
安业镇这潭水有多深,她们今日的谈话已窥见一斑。
钱、赵两家虎视眈眈,镇上排外警惕,苏家本身又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这绝非简单的生意场争斗,她不能冒这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