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江清月喝完那口冷水,又过了片刻,巧儿才带着几分犹豫,轻声问道:
“小姐,那我们……一会还出去吗?”
江清月侧耳听了听门外依旧隐约的嘈杂,摇了摇头。
“不出去了。今日……就待在屋里。”
尽量避开与那些人再打照面的任何可能。
看他们今日抢货的架势和囤积的货量,这些人定是急着将货物运出去转手牟利。
客栈只是临时的落脚点,今日或明日,肯定会有不少人陆续离开。
等到客栈里的人大量减少,敌意与关注自然也会消散大半,那时再出去寻活计,才是最为稳妥的。
巧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眉头却蹙得更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江清月看着她的神色,替她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是苏家的价钱,对吗?”
“是!”
巧儿得到准许,立刻将憋了许久的困惑倒了出来。
“奴婢怎么也想不通!那米价、布价,低得简直像白送!从外头运到这里,车马、人工、损耗,哪一样不是钱?
这么卖,连本钱都裹不住!陈公子……图什么?”
苏家的货看起来卖得极“好”,引得全镇疯狂,可这“好”是建立在一种违背常理、近乎自戕的“低价”之上。
这根本不是做生意,倒像是一场……不计成本的倾倒。
巧儿没敢说的是,她心底还藏着一个更让人不安的猜想——苏家这般不计成本地抛售,是不是……已经被这些本地家族逼到了绝境?
若是苏家倒了,或者那位陈公子出了什么变故……那她和小姐怎么办?
她们眼下唯一的、模糊的指望,岂非也要落空?这安业镇,对她们而言,将真正变成一座无路可走的孤岛。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巧儿光是想想,就觉得胸口闷,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不敢再说,甚至不敢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完全成形,只能将它死死压住,变成眼底一抹更深重的忧虑。
江清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走到旧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地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看到的未必是真相,热闹之下或许藏着更深的旋涡。
半晌,她才收回视线,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巧儿,明日我们分头行事。
你心思细,去镇里各处多走走,听听风声,尤其是……那些客栈酒楼里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聊些什么。”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面。
“我……去找找看,有没有书信代写、账目誊抄一类的活计。
总得先让手里这支笔,能换来明天的米粮。”
江清月的内心自然不希望苏家有事,更不希望陈世远有事。
这不仅是因那点旧情牵连,更因苏家眼下俨然她们主仆二人,
既然已经来了安业镇,暂时别无他选,那便沉下心来,待上一段时日。
不必急于投奔,也不必仓皇逃离。
正好一边寻找活计,一边观察安业镇的情况,尤其是苏家,也好摸清那位陈公子……如今到底是何境况。
唯有了解得足够多,才好做出决断。
屋外,天井里。
那阵泄愤般的摔打和咒骂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再次响起的交谈声和货物整理的窸窣响动。
一个穿着粗麻面色被酒气熏得微红的中年男子,手里拎着个小酒壶,一步三晃地跨过通往前堂的门槛,慢悠悠踱进天井。
他眯缝着眼,看到众人正闷头将最后几样货物码上独轮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趿拉着步子凑近瞅了瞅。
随后,带着一身酒气,扯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种见怪不怪的熟稔:
“吆嗬——看来今儿个都没闲着,苏家又撒粮放布了?收获不小啊诸位!手够快的,竟然被你们抢到货了。”
说着,对着众人竖起大拇指,脸上挂满笑容。
要知道,他们这伙子人在这客栈已盘桓了不少时日,可不是回回都能满载而归。
那苏家马车前的队伍,一次比一次更长,眼生的豪客也一回比一回多。
十次里,能有一两次挤到前头、抢着些像样的货色,已算运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