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步履匆匆,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快步离去。
辛七娘与他擦肩而过时,余光不经意间掠过那道身影。
她秀眉微蹙,脚步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什么,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她莲步轻移,衣袂在微风中微微飘动,带着淡淡的幽香气息,走到魏长乐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魏长乐被这样一位大美人直直盯着,纵然平日里洒脱不羁,此刻也难免有些不自在。
他微微侧了侧脸,轻咳一声,“大人……有吩咐?”
“秦渊是否向你告知博州的情况?”辛七娘的声音清淡如菊。
魏长乐点点头。
“那你有什么打算?”
魏长乐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朝廷委派官员,难道是由太后直接下旨?”
辛七娘淡淡一笑:“太后当年理政,一开始确实都是以天子之名下旨。但此后……时不时直接颁下懿旨,如此……让满朝文武逐渐视太后懿旨为天子圣旨。虽说圣上重新理政后,太后就很少颁下懿旨,但真要颁布下来,与圣旨也没什么区别。”
魏长乐心下雪亮。
他太后当年故意频频颁布懿旨,本就是想趁机加强权威,让满朝文武在潜移默化中适应太后懿旨的存在,甚至渐渐忘记那道懿旨与圣旨之间的微妙差别。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权力渗透,如同春雨润物,细密无声。
“以前只听说过违抗圣旨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如此看来,懿旨同样违抗不得!”魏长乐抬起手,看着手中那道黄绫包裹的懿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丝帛,叹道:“如果我不去博州赴任,那就是抗旨不遵,太后可以再下一道旨意要了我脑袋。”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辛七娘淡淡道:“遵从旨意,前往博州赴任,你十有八九同样是个死。”
“大人真觉得我如果去了,真的会死在那里?”魏长乐抬眸,直视辛七娘的眼睛。
辛七娘凝视着他,反问道:“到了博州,你会不会不顾百姓死活,横征暴敛,将百姓视为草芥一样残害收割?”
“既然为官一方,当然只能为他们谋福,让他们吃饱穿暖……”魏长乐毫不犹豫地回答。
“所以你当然是必死无疑。”辛七娘打断道。
她转过身,背对着魏长乐,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树。
槐树枝叶繁茂,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博州百姓若是吃饱穿暖,魏博军如何过好日子?”辛七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然,“你可知道魏博军为何将主力部署在魏博二州?”
“请大人指教!”
辛七娘缓缓转身,美眸中闪烁着寒光:“河北诸州,此二州最为富庶。最要紧的是,魏博二州毗邻河南道,过齐水便直入中原大地……说的直白些,魏博军处于进可攻退可守之境。”
魏长乐皱眉,“难不成他们还有南下的胆量?”
“那群骄兵悍将,在河北肆无忌惮无法无天,一个个都是桀骜不驯,这群人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辛七娘美眸锐利如刀,“如今他们倒是不敢胡来,可是谁敢保证一旦中原生乱,他们不会趁虚而入?”
她走近一步,与魏长乐的距离更近了些,几乎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河南登州之乱已经持续数年,登州匪打的河南军节节败退。据我所知,魏博军当初甚至请旨,主动要出兵进入河南境内围剿登州匪,却被朝廷断然拒绝。”
魏长乐单手背负身后,“朝廷是怕前门拒狼后门进虎?”
“真要是让魏博军进了河南境,河南百姓必然遭难。”辛七娘冷笑一声,“请神容易送神难,魏博军到了河南,想让他们退兵,不让他们个个肥得流油,他们怎可能撤兵?比起登州匪,魏博军的危害要严重得多。”
魏长乐微仰头,目光穿过院墙,仿佛要望向那遥远的河北大地。
那里有富饶的田野,有繁华的城镇,有无数百姓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那片土地上,也盘踞着一群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他们手持刀剑,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撕咬那些柔弱的羔羊。
“河北并非贫苦之地,魏博二州也是富饶之所。”辛七娘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两州官员不用有多大才干,只要不去荼害百姓,百姓们便足可以衣食无忧。”
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冽:“可是如今的两州百姓,过得未必比当初塔靼铁蹄之下的云州百姓好。每一任刺史,都只是魏博军用来敛财的工具。你到了博州,若真能为他们所用,盘剥百姓,为他们敛财,那还能暂时保住性命。一旦你喂不饱他们,立马就会被他们祭旗!”
魏长乐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我最讨厌被人当做工具利用。”
“你现在还是个人,甚至还能算上是个好人。”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可是到了博州,如果为了保命而屈从他们,很快就会沦为他们一样的畜生。不想做畜生,那就只能成为死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神都之乱后,河北其他各州先不提,魏博二州每一任刺史全都是出自魏博军,到目前为止,两州刺史加起来已经死了六个。在河北道,别说刺史,死个节度使也是家常便饭……他们杀起自己人都是毫不犹豫,就别说你一个外来人。”
魏长乐听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含笑道:“大人说了这么多,让我感觉后背凉,难道你是想劝我抗旨?”
辛七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可没说这话。你好歹也是从监察院出去,既然要去博州赴任,我负责情报事务,总要让你知道一些那边的情况。”
“那大人能否帮我出个主意?太后这道旨意,几乎是想让我去送死,我可有办法死里逃生?”
“不得胡说。”辛七娘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亵渎太后,这话被人听见,你还想不想要命?”
“反正她让我去博州也是死,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魏长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辛七娘蹙起秀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放缓:“太后若真想让你死,直接下一道旨意,以杀害独孤弋阳的罪名处决你岂不更好?如此不但可以要你的命,还能安抚五姓。”
魏长乐闻言,神色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