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很小,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
靠窗摆着一张木桌,桌上铺着毛毡,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桌面上还有一幅没画完的草稿,用一块褪色的绒布半掩着。
旁边是一把磨得亮的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
墙角立着一个旧书架,上头摞着一些线装书和卷起来的宣纸,码得整整齐齐。
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木床,床上被褥虽旧,却叠得有棱有角。
屋里没有生火炉子,冷得像冰窖。
“寒舍简陋,二位莫怪。”齐平生说着,从桌下拉出两把竹凳,又用袖子掸了掸上头的灰,请两人坐下。
“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曹子建笑着落座。
一句话,让齐平生重新打量起了曹子建。
他早年做过木匠,后来读书学画,经史子集虽不敢说精通,但《论语》是烂熟于心的。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屋子的简陋不算什么,住在屋子里的人才是关键。
他没想到,曹子建看着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但说出来的话居然有一种越年龄的沉稳。
而且,齐平生注意到曹子建说这话时候,目光坦荡,不像是刻意恭维,倒像是真心这么觉得。
不知不觉中,他对这个登门而来的年轻人,多了几分亲近。
随着落座,齐平生去给两人倒茶,而曹子建则是将目光落在了那张铺着毛毡的桌面上。
毛毡上沾染着层层叠叠的墨迹,深浅不一,像是积年的印痕。
那些墨渍有的已经渗入毡子深处,颜色灰褐,一看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伏案作画留下的。
“年节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齐平生端来两个茶碗,放到了曹子建和张好好的跟前。
“齐老先生不必客气。”曹子建开口道“我们今日过来,就是想看看您的画,不知道方便吗?”
“方便,方便。”齐平生连声应道。
要知道,平时他在京城这地界,别人对他的画那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更别提询问画作的价格了。
但今儿,有人主动来看画,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机会。
即便曹子建真的只是看看不买,他也愿意将画拿出来。
毕竟啥都没看,谈何成交?
当即,齐平生起身,来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卷卷画轴。
他打开的第一个画轴,是一幅四尺对开的墨虾图。
画上六只虾,姿态各异,有的弓身欲跃,有的舒尾缓游。
虾身用淡墨渲染,晶莹剔透;虾须以细笔勾出,劲挺有力,仿佛还在水中轻轻摆动。
在二十世纪的华国,有四位国画大师各自最登峰造极的题材,这四位被誉为“华国水墨四绝”。
分别就是齐平生的虾、徐悲鸿的马、黄胄的驴,以及李可染的牛。
虽然说,这会齐平生画虾还没达到“炉火纯青”的巅峰境界,但已经逐步从民间画工风格转向文人写意了。
所以,笔下的功夫已经相当了得。
尤其是对物象的观察,细致入微到了极致,那些虾的每一节身体、每一对步足,都画得精准而灵动,不是死描硬摹,而是吃透了物象的结构之后,再用笔墨去表达。
“好!”曹子建由衷地夸赞了一声。
听到这个‘好’字,齐平生双眸一亮。
这会的他,连温饱都成问题了,哪还顾得上文人所谓的矜持,直接朝着曹子建开口道“曹公子,您要喜欢这幅画,两块大洋就可拿走。”
“两块大洋?”曹子建愕然道。
虽然这幅《墨虾图》是对方的早期作品,在现实世界的价格没有那么高,但也要2o~5o万一平尺。
两块大洋这价格可谓是便宜至极。
但曹子建的表情落到齐平生眼中,还以为对方是嫌这价格高了呢,退而求其次道“曹公子,其实一块大洋也不是不行。”
见对方自砍一刀,曹子建笑着摆了摆手,道“齐老先生,不急,我想等全部看完,咱们再商量价格的事。”
这番说辞,齐平生不是第一次听别人说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对方压根没看上这画。
他以为曹子建也是这样呢,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这就将《墨虾图》重新卷好,打开了下一幅。
这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山景。
构图奇崛,笔墨苍劲。
山石用渴笔皴擦,气势雄浑,树木以浓墨点染,郁郁苍苍。
整个画面有一种野逸之气,像是从山野间直接搬过来的,没有一丝画谱里的匠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