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废物……废物!』
孙权胸膛急剧起伏,眼眸中喷射出来的怒火,似乎要将周边一切都点燃焚毁,『酒囊饭袋!』
吕壹深深低头,默然不敢应答。
孙权咬着牙,『某整整派了一队人!又是看管个手无寸铁的妇人!竟然都看不住!竟能让人在眼皮底下走了?!迷晕?!好手段啊!好手段!』
孙权想象着那些军士昏睡如泥的丑态,一股被愚弄的耻辱感裹挟着怒意直冲顶门。
这简直就是对他权威赤裸裸的挑衅!
不过,在短暂的泄了怒气之后,孙权又重新控制了情绪,将炽热的愤怒收缩凝结,化为了更为阴冷的怀疑。
以及从后脊梁处蔓延而生的……
恐惧。
能迷晕濡须口别业的兵卒侍女,是不是也可以迷晕孙氏府邸之中的护卫?!
濡须口别业当中的兵卒防不住,那么他孙氏府邸当中的护卫就一定能够防得住?!
这是不是一种示威?
谁?
会是谁?!
一个大乔,无论她曾代表过什么,现在已经不太重要了。
早几年,孙权确实害怕有人扯出大乔来,然后搞风搞雨……
毕竟当年就是周瑜和张昭二人,直接『扶着』孙权上位的!
既然二人可以让孙权坐上去,也就意味着其他人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坐上来!
孙权上位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排除异己,去除竞争威胁对手,直至当下也依旧不例外!
所以孙权第一时间不是考虑的大乔的死活,而是谁要搞事了?
这失踪的背后,有没有可能牵扯出什么庞然大物?
谁能如此精准地掌握别业防卫的间隙?
谁能弄到属于极高严格管制的迷药?
谁又能悄无声息地将人带离江东腹地,而不惊动沿江哨卡?
答案像黑暗中浮现的轮廓,指向那些盘根错节于江东土地之上的世家大族……
乃至更多表面恭顺的地方豪强……
还有那些心思难测的淮泗将领……
孙权沉着脸,皱着眉,咬着牙。
他的思维飞运转。
大乔是什么?
是故主孙策的未亡人,嗯,没错,是故主孙策,而不是他哥……
在权柄面前,亲情薄如蝉翼。
从某种象征意义上来说,大乔的存在,对某些人是潜在的一面旗帜。
她的失踪,若被巧妙利用,可以编织出无数故事……
苛待故主遗孀?
抑或是……
假借某种正统的名头,或是什么『遗命』进行还魂?
孙权仿佛看到了黑暗中无数双闪烁的眼睛,那些在宴席上对他躬身敬酒的家主们,此刻可能正躲在密室里,筹划着如何用这个柔弱的女子,撬动江东的政局!
『主公,是否立即签海捕文书?封锁江面,严查各郡要道?乔夫人特征明显,应不难查询踪迹……』吕壹窥探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提议。
『不!』孙权立刻抬手,打断了吕壹的话,『不可轻举妄动……』
孙权眼眸当中的怒火已经消失,只剩下了幽幽寒潭的寒光,『一动不如一静……先将那些护卫侍女,全数坑杀……再调新护卫过去……别业一切照旧,守卫轮值、用度供给,皆如往常……对外宣称大乔夫人静养,不见外客……』
孙权停顿了一下,旋即从牙缝里面蹦出了几句话,『然后加派人手,盯紧了别业外围!但凡是前来请安的,探病的,抑或是什么理由出现在别业周边的人,都给某仔细盯好了!查清楚他们是谁派来的!记住了……救走她……不是目的……他们的目的,总会露出来……盯紧他们,比漫无目的地搜捕一个妇人,有用得多……』
吕壹连忙低头领命道:『主公英明!属下明白!』
『去办吧!别让某失望!』孙权挥挥手让吕壹退下。
窸窣之声当中,吕壹如同黑暗中的老鼠,消失在了门外。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光明只有狭小的一部分,而大多数的空间都充盈着黑暗。
孙权将愤怒和恐惧,再一次压入心底的最深处,然后转化为猎手的耐心与警惕。
江东的水,从来就不曾真正平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