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地方豪强在忙着准备改换门庭的悉索之声……
是关墙上曹军守兵在望着骠骑军如山军势之时那压抑不住的,带着绝望的粗重呼吸之声……
也是方才曹铄那凄厉变调的哭求与磕头之声……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声音,汇集成了一股股的浪潮,冲击着曹操的意志堤坝,撞击着他的骄傲。
也似乎在不断的动摇着曹操的信念。
他维持骄傲的信念……
天下之大,唯有他曹操,才最懂大汉!
他才是……
斐潜……
不是!
曹操不由得又是苦笑了一下。
可偏偏如今,自己却变成了筹码,被自己,也是被山东中原的这些蠹虫,给扔到了赌桌之上!
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的模样?
曾几何时,他坐拥兖豫,挟持天子,鞭挞宇内,天下英豪、智谋之士、猛锐之将,乃至膏腴之地、百万之民,皆成为了他天平上的筹码,棋盘上的棋子,任他调拨权衡!
大汉病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病了之后要怎么治,却成为了关键性的问题。
如同西凉一般的猛药么?
是嫌死了一个少帝还不够么?
『天地有阴阳啊……』
曹操低声嘀咕着。
天地,乾坤,阴阳。
曹操认为,天地若一座无形宫殿,乾坤便是它沉默的柱与梁,而阴阳则是其下往复流转的基石……
一半是光,一半是影,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不能所有事情都是黑暗的,也不能所有的一切都是光明的。
就像是日夜山川一般。
阴若是静默的夜露,阳便是蓬勃的朝阳。
阴若是收敛的深谷,阳便是高扬的山脊。
乾坤之所以不坠,天地之所以不倾,正在于这精微的平衡。
阴盛则万物蛰伏,阳亢则天地焦灼;唯有当至柔的阴怀抱着至刚的阳,如大地承托着天空,如百官承接天子,于是四时有序,昼夜交替,天下万民,方可休养生息……
所以大汉的病症,是『乾坤失所,阴阳失衡』!
大汉只需要斡旋乾坤,调整阴阳即可,哪能像是董仲颖、斐子渊一般,上来就要掀桌子,毁乾坤,颠倒阴阳的?
这是救大汉么?
这是要杀了大汉!
曹操自诩深谙制衡之道,那是他从雒阳北宫尉的任上,从目睹一次次朝堂倾轧、宫闱血变中,用惊惧与沉思一点点参悟出来的,是维系这个庞大帝国不至崩塌的『不二秘方』。
清流。
外戚。
宦官。
一条扁担,两头长短。
三条腿的凳子才能坐得稳。
老子都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曹操想起父亲曹嵩,那位历经桓灵,在宦官与外戚的夹缝中依然能官至太尉的大长秋养子。
至于敬献买官一事,曹操也是知晓其中奥秘。
太尉是买的不假,可在那个时候,汉灵帝为何要卖三公之职?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有汉灵帝本身的奢靡之故,也有赌气成分,还有朝廷已经运转不动,陷入纷争而不顾天下的因素在内。
曹操家中从不乏阉宦一脉的宾客往来,他自幼便知,那些被清流士大夫唾骂为『浊流』、『阉竖』的人里,亦有如吕强般清廉忠直、甚至不惜以死谏言的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