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或许是觉得不可思议。
邺城!
那不仅仅是他曹孟德的霸府所在,也是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政治权力的核心象征!
不仅是他曹操征战的荣誉殿堂,更是他曹氏集团经营多年,多次加固,视为最坚强的根基之地!
之前曹操接到了曹丕陈群的书信,并没有太过于忧虑,一方面是觉得骠骑主力肯定不在冀州,另外一方面也是对于邺城的城墙工事等等有足够的信心。
可如今,这『信心』却崩塌了!
城被破,子被虏,家眷尽失,库府为敌所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曹操不仅在河东河洛战场接连失利,损兵折将,丧师失地,现在连经营多年,视为重要依托的老巢,连带着整个大战略,都被人连根拔起,端了个底朝天!
这意味着他即便是汜水关之处能够侥幸击败一次两次骠骑军前锋,可是依旧失去了半壁江山,失去了曹氏集团在大河之北的根基之地!
这对于曹氏政治集团来说,无疑是对于其威信的毁灭性打击。那些尚在观望或被迫屈从的州郡势力,很可能就此离心离德,甚至倒戈相向!
曹仁的援军还在路上,踪影未见;袭击骠骑粮道的死士刚刚派出,生死未卜;诱骗骠骑夜袭的陷阱刚刚布下,尚未可知……
他所有的拖延、所有的筹划、所有的挣扎与期盼,在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可怜!
仿佛一个溺水者,还在拼命挥动手臂,计算着每一股水流的方向,挣扎求生,却突然现,自己抓住的不是能帮助自己的浮木,而是一根腐朽的稻草!
『邺城……已失……家眷……尽陷……』
曹操颓然地,几乎是毫无形象地跌坐回去,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在这一刻被抽走,所有的精气神都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枭雄仪态,什么丞相威严,什么冷静谋算,什么气场平稳……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不住剧烈颤抖的手,用力扶住自己剧痛欲裂的额头,五指深深插入花白散乱的髻之中,紧紧地掐住,仿佛如此便能缓解那灵魂深处传来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痛苦。
他就那样佝偻着身子,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那难以抑制地颤抖着的身躯,在昏暗摇曳的烛火光影下,勾勒出一个英雄末路,霸业成空的苍凉剪影。
片刻之后,曹操缓缓地抬起手,指向了那信使家将,『来人……此贼假传消息,乱我军心……拖出去,斩了!』
……
……
骠骑军营之中。
简陋的行军帐内,油灯如豆。
司马懿正用着简单的晚脯。
一碗粟米饭,上面盖着一片和饭一起蒸的腊肉。
一碟盐渍藿菜。
外加一小罐的浆水汤。
饭食自然谈不上多么奢华,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粗粝,不过司马懿依旧吃得从容,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侍立一旁的心腹亲随,一边小心地给司马懿添汤,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地禀报:『主上,这几日营中走动,听到些风声……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哦?』司马懿夹起一根藿菜,没有抬头。
『自巩县助黄中郎将建功后,许多原先嚼舌根的军校,口风都变了。』心腹亲随观察着司马懿的脸色,斟酌着词句,『不再说主上……呃,只顾己功什么……现在反倒在讲,怕是那从校尉自己鲁莽,不听主上良言,才致祸患……看如今瞧黄中郎将,对主上言听计从,可不就稳稳拿下巩县,立下大功?都说……都说主上确是有真本事的,从校尉的事,也不能全怪在主上头上……』
司马懿将藿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极淡地点了点头,仿佛这舆论的转变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可能就是他所引导或期待的结果。他本就善于借势,助黄成取巩县,既是履行协理之责,也是在军中重新树立一个『听司马懿则胜』的范例,用以冲刷『从来』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
如今看来,效果初显。
亲随见司马懿反应平淡,话在嘴边又转了转,终究忍不住,带着些试探和困惑又道:『只是……营中除了议论参军,还有些别的嘀咕……小的听了,心里也有些不解。』
『讲。』司马懿一边吃着,一边蹦出了一个字。
『是……是关于大将军的……』亲随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触及什么禁忌,『有些军校在底下议论,说我军兵强马壮,士气正旺,那汜水关曹军已是穷途末路,为何大将军不立刻挥军猛攻,一战而定,反倒……反倒要等什么会晤,许那曹贼喘息之机?是不是……是不是大将军还有什么顾虑,或是长安关内……有他们不知道的难处?』
司马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浆水碗,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在跳动的灯焰上停留片刻,忽然转向亲随,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大将军为何不即刻攻关?』
亲随没料到司马懿会反问,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地『啊』了一声,见司马懿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知道这是在考较,顿时紧张起来,额头微微见汗。
司马懿也没有立刻就要心腹亲随马上回答的意思,依旧慢悠悠的吃着,等都吃完了,亲随收拾碗碟,擦拭案几之后,才将目光落在了心腹脸上。
心腹递上温热的布巾,一边伺候司马懿净面,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些不确定,『小的愚见……或许是……大将军不欲逼迫太甚?那曹贼虽败,然在山东经营多年,多有联姻故旧,若我军急攻,恐使其困兽犹斗,反而逼得山东郡县豪强,与曹贼抱团死抗?如今大将军摆出和谈姿态,示天下以宽仁,不急取关……那些墙头草见曹贼大势已去,又见我并非一味嗜杀,或许……便会纷纷倒戈,弃曹而附我?就像……就像那刘梁一般?』
心腹说完,偷眼去瞧司马懿,试图从司马懿脸上看出答案的对错来。
司马懿擦干手,将布巾递还,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此乃你见刘梁二人来后,方得此论。然谋者当思于事前……你可有何料敌于前之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