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市局审讯室的冷气恒久恒定,屏幕红点闪烁不止,全程录音录像无间断留存。
顾登的笔录笔尖终于不再悬空,落纸的沙沙声平稳、规整,一如他多年来恪守的办案习惯。所有神态捕捉、肢体异动、对话细节,全部逐条归档,成为无可篡改的审讯原始卷宗。
陈北安坐姿端正,目光始终锁死温时衍,不催、不逼、不打断。
高智商嫌疑人的溃败,从不会是歇斯底里的认罪,而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性妥协。
他很清楚,此刻的温时衍已经彻底放弃了无罪脱罪的幻想。
但同时,他也在等待、在确认、在心底默数深山那边尘埃落定的时刻。
温时衍眼底那层笃定的阴翳,没有逃过陈北安的眼睛。
那不是认罪后的绝望,是底牌尽存的安稳。
“坦白从宽,不是空话。”陈北安打破沉默,语速均匀,完全遵循审讯规范,“你涉案的全部行为、参与的层级、对接的人员、完整犯罪链条,如实供述,是你目前唯一的法定从轻情节。”
温时衍微微垂眼,视线落在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上。
那双手,握过学术钢笔、写过核心论文、主持过国家级课题,也预埋过罪证、封存过样本、遮掩过五年血腥真相。
漫长的几秒沉寂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平静,坦然得近乎诡异。
“西山实验点,确实是我主导搭建。”
第一句供述,干脆利落,直接认下最表层的罪责。
顾登笔尖飞速游走,字字不落。
“三年前立项,名义为环境生物适应性研究,实际是密闭活体对照实验。对外全部资料合规、台账齐全、审批流程完整,就是为了规避排查。”
温时衍的供述逻辑清晰、层次分明,时间、地点、项目、伪装手段一一对应,完全贴合警方已经掌握的线索。
“西山暗槽是我亲自选址、监督浇筑、定制预埋,用于封存阶段性实验残渣与废弃样本,目的是规避定期场地清查,留存实验溯源材料。”
“我多次深夜独自返回实验楼,是为了核验封存样本状态,更新实验记录,修正数据偏差。常年失眠、情绪应激、规律购药,皆因长期从事灰色隐秘实验,心理负荷过重。”
条条属实,件件对应。
完全贴合指纹、轨迹、药物记录、时间线、勘查结果。
没有抵赖,没有狡辩,没有回避。
坦白得太过顺畅。
顺畅到反常。
审讯室外的观察间里,支队领导盯着屏幕,眉头微蹙。常规审讯里,嫌疑人到这一步必然会有挣扎、犹豫、避重就轻,可温时衍的认罪,像是提前打磨好的标准答案,精准卡着警方现有证据的边界。
室内,陈北安依旧神色不动。
“继续交代。”
温时衍顺从颔首,语气平和,像是在做一场严谨的学术复盘。
“西山实验存在人体实验行为,涉及多名失踪人员样本数据对接。我负责明面统筹、场地搭建、痕迹掩盖、对外伪装,所有公开层面的操作,全部由我执行落地。”
“三年间,我利用高校科研身份、课题资源、实验室权限,持续为隐秘实验提供掩护,以野外采样、异地调研、课题攻关为借口,规避单位考勤与日常监管。”
他完整交代了明面所有罪行:违规实验、私设隐秘点位、伪造科研台账、掩盖犯罪痕迹、利用公职身份实施违法操作。
罪行成立,证据闭环,口供吻合。
足以定罪,足以重判。
可陈北安的眼神,反而愈发沉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