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西京市局刑侦大队的灯光依旧惨白刺眼。
天边没有丝毫泛白的迹象,整座城市沉在最沉的睡梦当中,唯有这间办公室的机械嗡鸣、指尖敲键盘的脆响,持续刺破深夜的死寂。连续通宵的疲惫已经浸透每个人的骨头缝,所有人眼底都是乌青一片,浓茶和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舌尖全是麻木的苦味。
大屏数据还在不停刷新,二十七名京区重点嫌疑人的档案,一行行快速更迭,排查工作枯燥、细碎,且极度磨人。
包月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突然顿住,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定格画面。
熬得沙哑的嗓音低低响起,打破了满室沉闷:“老陈,小登子,筛出一个异常轨迹。”
顾登瞬间回神,猛地前倾身体,倦意一扫而空。陈北安原本靠在椅背闭目休整,此刻也缓缓睁眼,目光精准落上屏幕。
“编号19,温时衍,四十二岁,京区生物工程研究所首席研究员。”包月语速极快,挑着核心线索复盘,“硬性条件全部吻合,常年深耕高端生物科研,每年固定三次境外匿名学术交流会,从不公开参会名单。连续七年国庆假期,零出行、零社交、零报备,居家轨迹干净得过分。”
前面筛除的二十多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生活痕迹的破绽。有人假期有私人出游记录,有人私下有普通校企合作往来,有人账户里有常规科研项目流水,都是能快速排除嫌疑的正常科研人员。
唯独这个温时衍,干净得诡异。
普通人的生活轨迹是网状的,有家人、朋友、工作、私事,层层叠叠,总有缝隙。但温时衍的人生档案,像一张刻意打磨过的白纸,平整、光洁,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褶皱。
“户籍京市,独居,无配偶无子女,父母早逝,直系亲属全无。”包月调出他的基础履历,越说神色越沉,“社会关系极简,除了单位公务对接,无任何私人往来记录。名下两套房产,一套自住,一套空置五年,无出租、无装修、无人入住。”
顾登盯着屏幕上温时衍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清俊,气质儒雅斯文,戴着细框眼镜,眼神平和淡然,是典型的高级知识分子模样。履历光鲜耀眼,硕博连读,海外名校归国,深耕生物科研二十年,发表的核心论文数不胜数,在业内声望极高。
就是这样一个站在阳光下的体面人,轨迹规整得根本不像活人。
“太干净了。”顾登指尖轻点屏幕,语气冷硬,“正常人不可能活成一张白纸,独居二十年,无亲友走动,无业余爱好,无消费娱乐记录,这不是自律,是刻意隔绝。”
真正的无罪者,不需要极致的无迹可寻。极致的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陈北安俯身,目光扫过后台调取的隐秘数据,落点在一条极不起眼的流水记录上:“查他的境外账户和隐秘转账。”
包月立刻解锁深层权限,逐条比对流水:“常规对公项目资金全部正常,合规可查。但我扒了近五年的离岸小额流水,发现异常,每年九月中下旬,也就是国庆前夕,会有一笔匿名境外小额转账,金额不固定,全部是暗网加密渠道,无法溯源收款方。”
金额不大,每次都在五位数以内,混在海量科研小额往来流水里,微不足道,几乎会被直接忽略。
若非包月逐条人工复核,只靠机器筛查,绝对会直接漏掉这条线索。
“五年,年年不落,时间固定。”顾登眉头紧锁,“九月转账,十月静默,时间线完全对得上夜莺的休眠周期。西山娃娃庙案发前最后一笔转账,就在两个月前,精准踩点。”
线索第一次真正落地,从宽泛的人群画像,精准锁到了具体的人身上。
办公室里沉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紧绷的空气里多了一丝锐利的锋芒。
但没人有半分松懈,反而愈发谨慎。
“不动。”陈北安直起身,语气果断,没有丝毫迟疑,“继续静默核查,不触发任何预警。”
“不调他的公开档案,不核查他的单位考勤,不接触他身边任何同事。现在的线索只是间接轨迹和隐秘流水,没有实证,一碰就打草惊蛇。”
温时衍是夜莺顶层人员,深谙司法流程和侦查手段。但凡警方有一丝常规调查动作,他立刻就能察觉风控异常。
一旦他启动销毁机制,五年暗网数据、隐秘实验记录、人员链路,会在十分钟内彻底清零,再也无从追查。
顾登点头认同:“现在的破绽只是痕迹,不是证据。我们能锁定他,只是摸清了他的规律,抓不住任何实质把柄。”
“继续深挖,重点查三个方向。”陈北安语速沉稳,逐条部署,“第一,比对他历年论文的实验数据,和娃娃庙、早期孩童畸变案件的病理样本是否吻合;第二,追踪五年所有匿名转账的暗网端口,锁定设备Ip;第三,核查他空置房产的水电微动、监控盲区、出入痕迹。”
西京市局的追查,在暗水里悄然渗透,无声无息,却步步逼近真相核心。
而千里之外,南方深山,雨夜未歇,蛰伏依旧。
凌晨四点半,山林的雨势小了些,细密雨丝变成蒙蒙水雾,弥漫在整片山谷之间,湿气裹着草木的冷腥气,浸透每一寸山林。
岩洞内依旧干燥安静,听不到半点外界杂音。
苏砚保持静坐的姿势已经三个小时,身形纹丝不动,如同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直到洞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异动,不是雨声,不是叶落,是人类脚步擦过腐叶的细微声响,极远、极轻,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他听见了。
常年独居深山,五感早已练得远超常人敏锐,山林里任何一点异常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是警方的外围巡查。
不是大规模搜山,是技防配合人力的定点摸排,隔着两道山梁,沿着固定轨迹缓慢推进。
两个月来,这样的巡查从未间断。
白天撤人力,夜间布监控,循环往复,耐心耗着整片山林的所有角落。警方很清楚,嫌疑人若藏在山里,不会留下显性痕迹,只能靠时间换破绽。
苏砚缓缓睁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无惊慌,无戒备,只有一片漠然的冷。
他微微侧耳,精准辨别出巡查人员的行进路线、人数距离。
比昨天,更近了一点。
警方的排查范围,在稳步收缩。
他们在一点点压缩他的蛰伏空间,耐心蚕食这片深山里所有的隐蔽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