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应该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她定了定神,伸手握了上去,指尖刚碰到他的掌心,就触电一样收了回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陈书记,你好,麻烦你了。”
他的掌心很烫,和小时候一样。
“不麻烦。”陈望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村里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住处,就在村委会旁边的民宿,先把行李放一下?还是先去村里转转?”
“先去村里转转吧。”林砚说。她想早点看看,这个她记了十二年的村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李磊要跟着,陈望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带林老师去就行,路我熟。”
李磊愣了一下,笑着应了。
两个人沿着青溪河往村里走,一路都没说话。初秋的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吹起林砚的头,她看着路边的老房子,很多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墙面上的斑驳,门楣上的雕花,甚至墙角的狗尾巴草,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里变化不大。”林砚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
“老房子都没动,就是修了修路,装了路灯。”陈望的声音很平淡,“年轻人大多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守着老房子,舍不得走。”
林砚点点头,看着路边走过的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着,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好奇。她认出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却不敢打招呼,怕人家已经不记得她了。
“你外婆家的老宅子,还在。”陈望突然开口,目光看向村子深处,“一直空着,我让人定期去打扫,没塌。”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就热了。她转过头,看着陈望,他的侧脸对着她,下颌线绷得很紧,看不清表情。
“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十二年,她以为老宅子早就荒了,塌了,没想到他还帮她守着。
陈望没回头,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条岔路口,指着那条铺满青石板的小路:“从这里上去,就是你外婆家。要不要去看看?”
林砚看着那条小路,青石板被岁月磨得亮,路两边的青苔长得很茂盛,小时候她每天都要走这条路,去外婆家,去学校,去田埂上找陈望。
她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就在这时,旁边的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苍苍的老奶奶探出头,看着林砚,看了好半天,突然开口:“你是……阿砚?林家的阿砚?”
林砚转过头,认出了是隔壁的王奶奶,小时候经常给她塞糖吃的。她鼻子一酸,赶紧走过去:“王奶奶,是我,我是阿砚。”
“哎呀,真的是阿砚!”王奶奶拉着她的手,手很粗糙,却很暖,“都长这么大了!都十二年了,你可算回来了!你外婆要是还在,看到你回来,不知道多高兴。”
一句话,让林砚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王奶奶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问她在北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成家,说着说着,就看向旁边的陈望,笑着说:“你看,阿望也长大了,现在是咱们村的书记了,你们俩小时候,天天黏在一起,跟亲兄妹似的,没想到现在都这么有出息了。”
林砚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看向陈望,他正好也看着她,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又快移开了。
那天下午,林砚还是没敢去外婆的老宅子。她跟着陈望走遍了村子的角角落落,看了明清古民居群,看了村尾的百年梯田,看了后山的竹林,还有村里的老粮仓、老戏台。
陈望对村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哪栋房子是哪年建的,哪块田是谁家的,哪棵树有多少年的历史,他都清清楚楚。
林砚拿着本子,一边记,一边听他说,心里却翻江倒海。她记得小时候,陈望最讨厌的就是待在村里,他说他要考出去,去北京,去上海,去看外面的世界。可现在,他却留在了这里,成了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梯田的最高处,看着整个青溪村被染成了金色,青溪河像一条金色的带子,绕着村子缓缓流淌。
“你当年,为什么没走?”林砚终于问出了这句话,这个在她心里藏了十二年的问题。
当年高考,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城乡规划。陈望的分数,也够得上北京的重点大学,可开学的时候,她在北京的校园里,始终没等到他。她给他写信,没人回,打电话,没人接,等她寒假回来,才知道他放弃了上学,留在了村里。
那时候她气他,怨他,觉得他违背了两个人的约定,觉得他没出息。后来外婆去世,她彻底离开了这里,再也没问过他的消息。
陈望看着远处的夕阳,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重:“我爸那时候在山上砍毛竹,摔下来,瘫了。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我妈身体不好,妹妹还在上小学,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林砚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
十二年,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他放弃了上学,却不知道他背后,是这样的重担。
“那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陈望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那时候你刚去北京,对未来满是期待,我总不能拉着你,让你跟我一起扛这些烂摊子。而且,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能耽误你。”
风穿过梯田,吹起两个人的头,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印在金色的稻穗上,像十二年前,印在水田里的那两个影子一样。
林砚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思念,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愧疚。十二年里,她一直怨他违背了约定,却从来没想过,他当年经历了什么。
“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哽咽。
陈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十二年的时光,隔着北京到青溪村的千里距离,隔着两个人各自的人生轨迹,隔着没说出口的误会和遗憾,好像真的,都过去了。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刻在这片土地上的记忆,那些藏在田埂里的少年心事,从来都没有过去。它们就像田里的稻子,一茬又一茬,在岁月里,生生不息。
第三章图纸与土地的博弈
项目启动会在村委会的会议室开,来了满满一屋子人。
甲方清江文旅的总经理赵宏斌带着团队来了,坐在主位上,一身西装,和这个满是烟火气的村子格格不入。设计院这边,林砚带着助理小苏,还有两个设计师,张弛也来了,说是院里安排的项目顾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院里是怕林砚带着个人情绪做项目,让张弛来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