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田埂上的旧时光
第一卷归乡的图纸
第一章图纸上的青溪村
初夏的风,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水汽,卷着稻田里的青草香,扑在林晚的脸上时,她正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车窗外,是连绵的青绿色稻田,田埂蜿蜒着伸向远处的白墙黑瓦,一条清澈的溪流绕着村子缓缓流淌,溪边的老樟树遮天蔽日,树冠像一把巨伞,撑在村口的石桥边。
这里是青溪村,她阔别了十二年的家乡。
林晚今年29岁,是省城乡规划设计研究院景观二所的骨干规划师,毕业七年,从画图的助理设计师,做到了项目负责人,手里做过的城市更新、商业综合体、文旅小镇项目没有二十个也有十几个,拿过两次省级规划设计奖,是院里出了名的“拼命三娘”,也是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储备人选。
这次她手里的项目,是《青溪村全域乡村振兴规划与落地设计》,也是院里今年重点跟进的县域乡村振兴标杆项目,甲方是县里的文旅投集团,合作的是国内头部的民宿运营品牌,预算充足,关注度高,做好了,年底的副所竞聘,她几乎是板上钉钉。
院里把这个项目交给她的时候,分管副院长周明远拍着她的肩膀说:“林晚,青溪村是你的老家,没人比你更熟悉这片土地,这个项目,交给你,院里放心。”
当时林晚接过任务书,看着上面“青溪村”三个字,指尖微微紧,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二年前,爷爷去世,她跟着父母搬去了省城,就再也没有回过这里。父母在城里定居后,很少提起老家,村里的老宅子,一直空着,托远房的亲戚照看着,逢年过节,也只是亲戚拍几张照片过来,她甚至都快忘了,青溪村的路,是什么样子的。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没想到,最终还是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带着一整车的测绘图纸、规划方案,重新踏上了这片土地。
“林姐,前面就是村口了,村支书陈书记说,在石桥边等我们。”副驾驶上的助理设计师苏晓,刚毕业一年,脸上带着刚入职场的朝气,扒着车窗往外看,一脸惊喜,“天呐,这里也太美了吧!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比我们之前做的那些假古镇好看多了!”
林晚收回思绪,点了点头,放慢了车,车子缓缓驶过青石板铺成的石桥,停在了老樟树下。
树下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裤脚沾着一点泥点,个子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里拿着一顶草帽,看到他们的车,笑着迎了上来。
车子停稳,林晚推开车门,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露出了了然的笑意:“林晚?真的是你?”
林晚也认出了他。
陈望,她的小学同班同学,也是现在青溪村的村支书。小时候两个人是同桌,一起在溪边摸鱼,在稻田里捉蚂蚱,在老樟树下跳皮筋,她搬走的时候,陈望还塞给她一袋子自己家种的枇杷,说让她记得回来看。
十二年没见,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已经长成了沉稳挺拔的男人,成了这个村子的带头人。
“好久不见,陈望。”林晚笑了笑,伸出手,“我是这次青溪村规划项目的负责人,林晚。接下来的几个月,要麻烦你多配合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望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薄茧,力度很稳,“我昨天接到县里的通知,说项目负责人是你,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真的是你回来了。”
苏晓跟在后面下车,看着两人熟络的样子,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说:“林姐,你跟陈书记认识啊?太好了,那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就好开展多了。”
陈望笑着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说:“村里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住处,就在村委会旁边的老民居,改造过的,水电都齐全,先带你们过去放东西,然后我带你们在村里转转,熟悉一下情况。”
车子跟着陈望的电动车,往村子里开。
青石板路蜿蜒着穿过村子,两旁是白墙黑瓦的老民居,马头墙高低错落,墙头上爬着凌霄花,开得正盛。溪水穿村而过,家家户户门口都有埠头,有老人坐在埠头边洗衣服,看到车子路过,都抬起头,好奇地张望。
林晚的目光,扫过路边的一草一木,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棵老树,她都记得。左边这条巷子,拐进去第三家,是她小时候住的老宅子,夯土墙,黑瓦顶,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香得满村子都能闻到;前面的溪水,夏天的时候,她和陈望带着小伙伴,在这里摸螺蛳,捉小鱼,被外婆拿着竹竿追着打;村口的老樟树,夏天的晚上,全村的人都在这里乘凉,爷爷摇着蒲扇,给她讲村子里的故事,讲这片稻田的来历。
这片土地,藏着她整个童年的记忆,藏着她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最温暖的时光。
车子在村委会门口停下,陈望帮他们把行李搬到住处,是一栋两层的老民居,改造得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到后面的稻田和远处的青山。
“村里条件有限,你们多担待。”陈望笑着说,“收拾一下,半个小时后,我带你们在村里转转,先整体摸个底。”
“麻烦你了,陈书记。”林晚点了点头。
陈望走后,苏晓立刻兴奋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林姐,这里也太好了吧!比我们之前出差住的酒店舒服多了!推开窗就是稻田,太治愈了!”
林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稻田,初夏的稻子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掀起层层稻浪,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的爷爷,是青溪村的老村支书,一辈子都守着这片稻田,守着这个村子。当年分田到户,是爷爷带着村民,把村里的荒地开垦出来,修成了连片的稻田,修了水渠,引了溪水灌溉,让青溪村从一个吃不饱饭的穷村子,变成了县里有名的粮仓。
爷爷常跟她说:“晚晚,土地是有记忆的,你对它好,它就会给你回报。人这一辈子,根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那时候她还小,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稻田里的蚂蚱、溪水里的小鱼,比爷爷的话有意思多了。后来去了城里读书,学了规划设计,每天对着电脑画图纸,做的都是高楼大厦、商业综合体,早就忘了稻田里的风是什么味道,忘了爷爷说的话。
直到现在,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眼前的稻浪,她才突然明白,爷爷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土地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粒种子的生根芽,记得每一季稻子的成熟收割,记得在这里生活的人,留下的每一个脚印,每一段故事。
半个小时后,林晚和苏晓背着测绘包,拿着图纸,跟着陈望,开始在村里踏勘。
陈望带着他们,从村口的老樟树开始,走遍了村子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角落。老祠堂、古戏台、百年的老民居、村口的石桥、绕村的溪水、连片的稻田、后山的竹林,一一讲给他们听。
“我们青溪村,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了,村里的老祠堂,是明朝建的,现在还在,就是年久失修,漏雨漏得厉害。”陈望指着巷子深处的一座老建筑,“还有这个古戏台,以前每年秋收之后,村里都会请戏班子来唱越剧,热闹得很,现在已经十几年没唱过戏了,台柱子都快塌了。”
林晚站在古戏台前,抬头看着。戏台是木质结构,飞檐翘角,上面的木雕虽然斑驳,但是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台面上的青石板,被踩得光滑亮,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她记得,小时候,每年秋收之后,这里都会唱三天三夜的戏,奶奶牵着她的手,坐在戏台前的长凳上,给她剥瓜子,戏台上的人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台下的人熙熙攘攘,嗑瓜子的声音,叫好的声音,混着戏文,是她童年里最热闹的记忆。
“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陈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村子里的房子,很多都空了,塌了,地也没人种,很多都荒了。我去年当选村支书,就是想带着大家,把村子展起来,让年轻人能回来,让这个村子,能活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眼神里带着期待:“林晚,你是从我们村里走出去的,又是学规划的,你比那些外来的设计师,更懂这个村子,更懂这片土地。这次的规划,我们不想搞那些千篇一律的网红民宿,不想把村子拆了,建成跟别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古镇,我们想留住青溪村本来的样子,又能让村民富起来。”
林晚看着他,又看了看眼前斑驳的古戏台,看着远处连绵的稻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她点了点头,语气无比坚定:“你放心,陈望。我不仅是这个项目的规划师,也是青溪村的人。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做好这个规划,留住青溪村的根,留住这片土地上的记忆。”
苏晓在旁边,拿着平板,快地记录着,时不时举起相机,拍下老建筑的细节,嘴里不停念叨着:“这个木雕太精美了,一定要保留下来,这个戏台的结构太完整了,完全可以活化利用,太可惜了……”
从上午走到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三个人才走完了整个村子。
站在后山的山坡上,能看到整个青溪村的全貌。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白墙黑瓦上,洒在连片的稻田里,溪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炊烟,鸡犬相闻,烟火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