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就是那片百年老茶园,一垄垄的茶树,沿着山坡铺展开来,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风一吹,茶叶沙沙作响,带着淡淡的茶香,飘到她的鼻尖。
那一刻,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十八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回到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回到了藏着她所有童年记忆的地方。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脚下的泥土,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
图纸上的线条再精美,数据再精准,都比不上脚下这片真实的土地,比不上土地上鲜活的人和事。
她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这一刻起,她的职场,她的人生,都将和这片土地,紧紧地绑在一起。
而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茶园里,一个穿着粗布衬衫的男人,正站在茶树间,看着村口的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悉。
男人叫陈望野,是望溪村的村支书,也是这片老茶园的守茶人。他和林知夏一样,是土生土长的望溪村人,也是她童年里,那个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茶园里捉迷藏的野小子。
望溪的风,吹过茶园,吹过老槐树,也吹开了这场关于土地、记忆、成长与坚守的故事。
第二章老茶园的争执
林知夏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才重新上车,开着车往村子里走。
村子里的路,是新修的水泥路,很平整,可路两旁的房子,大多还是老旧的夯土房,很多都塌了半边,墙皮脱落,长满了野草,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了。偶尔有几户人家开着门,也都是白苍苍的老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眼神浑浊地看着她的车子驶过。
和她记忆里,那个热热闹闹的望溪村,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村子里到处都是人,天不亮,就有村民挑着担子去茶园采茶,望溪河边,有女人在洗衣服,说说笑笑的声音能传出去很远。老槐树下,每天都有孩子跑来跑去,男人们聚在一起,聊着田里的收成,茶园的行情。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饭香混着茶香,飘满了整个村子。
可现在,整个村子静悄悄的,除了几声狗叫,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年轻人都走了,只剩下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村子,守着这片土地。
林知夏的心里,一阵酸。
这也是她下定决心,要做好这个项目的原因。她不想看着自己的故乡,就这么慢慢消失,变成一个只有空房子的“空心村”。她想让望溪村重新活过来,让年轻人愿意回来,让土地上的记忆,能一代代传下去。
车子开到村委会门口,停了下来。
村委会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都掉了,门口挂着“望溪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油漆都剥落了。
林知夏推开车门,刚走下来,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村委会里走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了上来:“你好,请问你是?”
“您好,我是筑境设计院的设计师林知夏,是咱们望溪村乡村振兴项目的主创设计师。我提前过来,想跟村里对接一下,做个实地踏勘,也听听村里人的想法。”林知夏伸出手,笑着自我介绍。
“原来是林设计师!你好你好,我是望溪村的村主任王建国。”中年男人赶紧握住她的手,脸上满是惊喜,“我们昨天刚接到镇里的通知,说设计院的人要过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快,里面请,里面坐!”
王建国热情地把林知夏迎进了村委会的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嘴里不停地说着:“林设计师,可把你盼来了!我们望溪村,盼这个项目,盼了太久了!只要这个项目能做成,我们村就能富起来,年轻人就能回来了,村子就有救了!”
林知夏捧着热茶,看着王建国急切的样子,笑了笑说:“王主任,您太客气了。这次过来,我主要是想先在村里走一走,看一看,跟村民们聊一聊,听听大家对这个项目,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需求。毕竟,项目是做给望溪村的,是做给村民的,大家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王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以往来的设计师,都是拿着图纸,跟他们说要怎么改,要怎么做,从来没有人问过,村民们想要什么。
“林设计师,你这想法,真是说到我们心坎里了!”王建国一拍大腿,激动地说,“之前也有几个设计院来过,看了一圈,就说要把老房子全拆了,建民宿,建网红打卡点,让我们把土地都流转出去。可我们村民都不愿意啊,这房子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这土地是我们的根,都拆了,都流转了,我们还是望溪村的人吗?”
林知夏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一点。至少村主任的想法,和她是一致的,不是只想搞政绩工程,而是真正为村民考虑。
“王主任,您放心,我这次做的方案,绝对不会大拆大建,更不会让村民们失去自己的土地和房子。我们要做的,是在保护望溪村原有风貌的基础上,活化利用,让村子能展起来,让村民们能赚到钱,又能守住自己的根。”林知夏认真地说。
“太好了!林设计师,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王建国笑得合不拢嘴,“你想在村里踏勘,想跟村民聊天,我全程陪着你!村里的情况,我熟得很!”
“那就麻烦王主任了。”林知夏笑了笑,“对了,王主任,我刚才在村口,看到了那片老茶园,听说那是咱们村的百年老茶树,对吗?”
提到老茶园,王建国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去,叹了口气说:“是啊,那片茶园,是我们望溪村的宝贝,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我们望溪村,祖祖辈辈都是靠种茶、制茶过日子的,这老茶树,就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那我听说,镇里和资方那边,想把这片茶园推平,建亲子露营基地?”林知夏问。
“可不是嘛!”王建国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镇里的李镇长,还有那个投资的老板,来了好几次,说这片茶园临着公路,位置好,建露营基地,能吸引游客,能赚钱。让我们把茶园流转出去,一亩地一年给我们一点租金。可我们村民都不愿意啊!这老茶树,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卖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那点租金,够干什么的?等项目黄了,我们连地都没了!”
“为了这事,我们跟镇里吵了好几次了,可镇里说,这是县里定的重点项目,必须按资方的要求来。我们也没办法,正愁着呢。”
林知夏看着王建国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更加坚定了,老茶园绝对不能动。
“王主任,您放心,关于老茶园的事,我会跟镇里和资方去沟通。老茶园是望溪村的核心资源,更是村民的根,绝对不能推平。我们不仅不能推,还要把它保护好,活化好,把我们望溪的茶文化做起来,让老茶园,变成村里的金饭碗,而不是变成一次性的露营基地。”
王建国看着林知夏,眼里满是感激,紧紧握住她的手说:“林设计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是你能保住这片老茶园,你就是我们望溪村的恩人!”
就在两人聊得正热络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粗布衬衫,裤子上还沾着泥土,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带着一股山野里的硬朗气息。他手里拿着一叠资料,看到办公室里的林知夏,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望野,你来了!”王建国笑着站起来,给林知夏介绍,“林设计师,这是我们村的支书,陈望野。也是我们村,现在唯一还在守着老茶园,做古法手工茶的人。”
然后,他又对着陈望野说:“望野,这位是上海来的林知夏设计师,是我们望溪村乡村振兴项目的主创设计师。林设计师可是业内的大专家,这次来,是要帮我们村子做规划,还要帮我们保住老茶园呢!”
陈望野?
林知夏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猛地一跳,抬起头,仔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陈望野。
这个名字,也刻在她的童年记忆里。那个小时候,天天带着她爬树掏鸟窝,在茶园里捉迷藏,被人欺负了会站出来保护她的野小子。十八年没见,他从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长成了高大硬朗的男人,轮廓变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亮得很,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陈望野也看着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很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十八年前,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望野哥哥”的小丫头。
可他不敢认。
十八年了,那个小丫头跟着她父亲离开了望溪村,再也没有回来过。听说她去了上海,读了名牌大学,成了大设计师,怎么会突然回到这个穷山沟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