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王志国点点头,目光转向林默,带着一种审视和感慨,“你爸来的时候,才十七八岁吧,城里娃,细皮嫩肉的,啥农活都不会。但他肯学,能吃苦,性子也倔。我们那批知青,就数他干活最拼命,也最……较真。”
老人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具体的场景:“那时候,日子苦啊。吃不饱,穿不暖,活又重。但建国他……好像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他跟你爷爷一样,也是木匠好手,队里的农具坏了,他常帮着修。人缘其实不错。”
“那后来……”林默试探着问,“他为什么后来很少提起这里?”
王志国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林默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堂屋里只剩下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因为……因为这里,有他这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儿。”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有他……做错的事。”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做错的事?是什么事?”
王志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张合影前排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笑容灿烂的圆脸姑娘:“看见这个姑娘没?她叫刘春芳。”
林默凑近细看,照片上的姑娘眉眼清秀,笑容很有感染力。“刘春芳?”
“嗯。村东头老刘家的闺女。”王志国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她跟你爸……好过。”
林默愣住了。父亲从未提过这段感情。
“春芳是个好姑娘,性子爽利,干活也麻利。她跟你爸……是真心实意的好。”王志国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温暖,但很快又转为沉重,“可是……后来,出了那档子事。”
“什么事?”林默追问,预感到了关键。
“那几年,运动一个接一个。”王志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谨慎,“村里……要搞批斗。对象……就是春芳她爹。”
林默的呼吸一滞。村东头老刘家?秀兰的刘家?难道……
“春芳她爹,成分不好,是……地主。”王志国艰难地说出那两个字,仿佛重若千斤,“上面派了任务下来,要我们知青点……带头揭、批判。要划清界限。”
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默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隐约猜到了那个“痛苦抉择”是什么。
“那时候……压力太大了。”王志国的眼神变得痛苦而迷茫,“我们这些知青,前途都捏在人家手里。表现不好,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城。建国他……他是我们点的负责人之一。”
老人痛苦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批斗会那天……场面很……吓人。春芳她爹被押上台,底下群情激愤。有人……有人喊口号,要我们知青代表上去言,揭他的‘罪行’……建国他……被点名了。”
林默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混乱而疯狂的场景,看到了年轻的父亲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上去了……”王志国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被按着头的春芳爹,又看向人群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春芳……他……他最后,还是念了……念了那份别人准备好的材料……”
“那后来呢?”林默的声音有些颤,“春芳……怎么样了?”
“春芳……”王志国老泪纵横,“她受不了啊!自己亲爹被批斗,自己……自己喜欢的人,站在台上……揭她爹……当天晚上……她就……就投了村后那条河……”
投河!林默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因为时代的荒谬和爱人的“背叛”而消逝了?父亲……父亲他……
“你爸他……也垮了。”王志国抹了把眼泪,“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后来,他去找春芳的坟……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再后来……他就变了个人。沉默寡言,眼神都是空的。没过多久,上面有了回城的政策,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原来如此!这就是父亲心中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疤!这就是他绝口不提知青岁月的原因!他被迫在政治高压和个人情感之间做出了痛苦的选择,而这个选择,直接导致了他所爱之人的死亡!他背负着沉重的负罪感离开,并将这份痛苦深埋心底,甚至影响了他后来的人生,包括与家人的关系。
“那……我母亲呢?”林默的声音干涩无比,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我母亲……她……”
王志国抬起泪眼,看着林默,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母亲……”老人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她……她叫李淑芬。是……是春芳投河之后,你爸回城前那段时间……经人介绍认识的邻村姑娘。他们……结婚结得很匆忙。你爸他……当时整个人都是木的。你……你是在他们回城后第二年出生的。”
林默只觉得天旋地转。父亲在经历了那样的巨变和痛苦之后,匆忙与母亲结婚……那么自己……自己是什么?是父亲在绝望和麻木中留下的产物?还是……只是为了完成某种人生任务?难怪父亲对他总是那么疏离,难怪家里的气氛总是那么压抑!他之前所有的困惑,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根源——他可能并非父母爱情的结晶,而是父亲那段痛苦往事的一个仓促的、带着伤痕的延续!
“刘家……春芳家……”林默猛地想起爷爷绝笔信中的“刘家遭难”,声音颤抖地问,“王伯,春芳家……是不是就是当年秀兰那个刘家?村东头的地主?”
王志国沉重地点点头:“是同一个刘家。春芳……是秀兰的侄孙女。秀兰……是春芳的姑奶奶。”
轰!林默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七十年前,爷爷林德福与地主小姐刘秀兰相爱,却因时代动荡(“刘家遭难”)和“身不由己”的原因负约,秀兰结局成谜(“他们说你也……”),爷爷背负“罪人”之名。
二十多年前,父亲林建国与地主后代刘春芳相爱,却在政治运动的压力下被迫“揭”春芳的父亲,导致春芳投河自尽,父亲同样背负了沉重的罪孽。
而自己,林默,竟是在父亲经历如此惨痛变故、心灵遭受重创之后,仓促结合生下的孩子!
爷爷信中那句模糊的“他们说你也……”,是否指的就是秀兰也遭遇了不测?而父亲亲眼目睹并间接导致了刘家后代春芳的死亡?这片土地,这个刘家,仿佛一个诅咒,缠绕着林家两代人!银杏树下,埋藏的不只是爷爷的忏悔,还有父亲无法言说的痛苦,以及……自己身世的巨大疑云!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翻滚,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场暴雨,似乎就要来临。
林默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他必须立刻回老宅!他要去翻找一切可能的东西!父亲的日记?母亲留下的只言片语?任何能证明他出生真相的线索!他不能再等了!
“王伯,谢谢您!”林默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他顾不上礼节,转身就朝门外冲去。
王志国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越来越急的穿堂风中。他浑浊的目光再次投向墙上那张老照片,定格在刘春芳灿烂的笑脸上,两行老泪无声滑落。
林默冲出王志国家的小院,几乎是狂奔着冲向老宅的方向。天空越来越暗,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第一滴冰冷的雨点重重地砸在他的额头,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他冲进老宅院门时,浑身已经湿透。雨水顺着头、脸颊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毫不在意。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答案!找到关于自己出生的真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冲向堂屋,目光却猛地被院子角落的景象吸引——那个原本堆放着杂物、用破木板勉强盖住入口的老旧地窖,在暴雨的冲刷下,入口处的泥土和木板竟然塌陷下去一大块,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一股寒意,比冰冷的雨水更甚,瞬间攫住了林默的心脏。
第五章雨夜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