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熟练地抽出几大本厚重的合订本,放在阅览桌上。深褐色的硬壳封面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板。林默小心翼翼地翻开其中一本,泛黄的报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油墨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页、逐行地搜寻起来。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中流逝。眼睛因长时间盯着密集而模糊的字迹开始酸涩胀。大部分内容都是些地方琐事、物价波动、政府公告,偶尔夹杂着一些关于战局的简讯,语气无不沉重。关于部队的消息,大多语焉不详,充斥着“转进”、“激战”、“伤亡甚重”之类的字眼。
他按照王教授地图上的路线,重点查找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关键地点名称出现时的相关报道。在民国三十六年十一月的一份地方小报角落,他找到了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据悉,原驻防本埠之某部官兵一部,已于日前奉命开拔,北上增援。沿途民众箪食壶浆,慰劳将士。”地点和时间,与地图上的第一个中转点吻合。林默的心跳快了几分,虽然依旧没有具体名单,但这至少印证了王教授的说法。
他又翻到民国三十七年。战争的阴云更加浓重,报纸上的消息也越压抑。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找着,不放过任何角落。终于,在三月中旬的一份报纸中缝,密密麻麻的各类启事栏里,他的目光被几行小字死死钉住:
“寻人:胞妹苏婉,年廿二岁,于民国三十六年夏离家后杳无音讯。如有仁人君子知其下落者,请告梧桐巷十五号苏氏,定当重谢。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十日。”
梧桐巷十五号!苏婉!
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这则启事,与他在档案馆看到的简报内容几乎完全一致!简报是打印件,而这则是原始的报纸刊登!布者同样是“苏氏”,地址就在老宅隔壁!张奶奶惊恐的眼神、档案馆里那矛盾的婚嫁记录、被撕毁的照片……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疯狂地涌向同一个名字——苏婉!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手指微微颤抖着继续翻动报纸。他需要更多,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他翻到了民国三十七年下半年的报纸。战争的阴影下,报纸的版面充斥着各种噩耗和令人窒息的报道。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则讣告吸引了他的注意。讣告很短,格式也很简单:
“讣告:先妣苏婉老孺人,痛于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初八日寿终。谨择于本月十二日安葬于西山公墓。哀此讣闻。子林振国泣告。”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婉!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去世!安葬于西山公墓!
这则讣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却又带来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寒意!曾祖母苏婉……在族谱和官方记录里,她明明是活到了五十年代!他清楚地记得档案馆的户籍记录上,她的死亡日期是195x年!而这张报纸上的讣告,却白纸黑字地写着,她在1948年9月就死了!
这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死两次?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合上沉重的合订本,出“砰”的一声闷响,引得旁边一位看报的老者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林默顾不上道歉,抓起自己的包,几乎是冲出了图书馆阅览室。
他需要立刻回家!需要立刻核对族谱!
一路飞驰回家,林默的手心全是冷汗。他冲进书房,从书架最底层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了那本用蓝布包裹着的、纸张早已泛黄变脆的林氏族谱。这是他祖父临终前郑重交给他的,叮嘱他务必保管好。他以前只觉得这是份沉重的责任,从未想过它会隐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
他颤抖着手,翻到记载着曾祖母苏婉的那一页。昏黄的灯光下,竖排的毛笔字清晰可见:
“林门苏氏,闺讳秀兰,生于民国十三年,卒于公元一九五五年……”
苏秀兰!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墓碑上刻的是“苏婉”,族谱里记载的却是“苏秀兰”!死亡时间更是相差了整整七年!
他死死盯着族谱上“苏秀兰”三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眼睛里。为什么?为什么要用一个假名字?为什么要篡改死亡时间?那张民国三十七年的讣告又是怎么回事?那个登报寻找胞妹“苏婉”的“苏氏”又是谁?曾祖母……她到底是谁?那个穿着蓝布衫、在照片里笑得明媚的婉妹,和后来眼神阴郁、在相册里留下空洞目光的曾祖母,是同一个人吗?还是……根本就是两个人?
一个可怕的、几乎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了他的心脏。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将他彻底吞没。他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记载着谎言的族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连指尖都冻得麻木。
第七章血脉相连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林默瘫坐在椅子上,指尖的冰凉蔓延至全身,那本摊开的族谱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他过往所有的认知。苏秀兰。这三个字如同淬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的神经。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将他和那本记载着谎言的蓝布家谱一同吞噬。
混乱的思绪如同沸腾的泥浆。曾祖母墓碑上清晰的“苏婉”,报纸上1948年的讣告,隔壁苏家寻找胞妹的启事,还有族谱里这个陌生的“苏秀兰”和1955年的死亡记录……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真相。恐惧像藤蔓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令人眩晕的混乱。
就在视线陷入黑暗的瞬间,书桌一角,那个从老宅梨树下挖出的生锈铁盒,突兀地闯入他的意识。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那封泛黄的情书和半块温润的玉佩。玉佩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流转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玉佩!
林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近乎粗暴地抓起那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奇异地稍稍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他紧紧攥着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白。陈远写给“婉妹”的信,这半块定情的信物……它们指向的,是那个在照片里穿着蓝布衫、笑容明媚的苏婉,还是族谱里那个面目模糊、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苏秀兰?
混乱中,王教授的话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尤其是那些最终没能回来的……”“战场嘛,九死一生……失踪、阵亡……数不胜数。”
陈远!那个在1947年名单上被抽调北上的少校营长!他最终的结局是什么?如果他活着回来了,玉佩的另一半呢?如果他……没能回来,这半块玉佩,以及那封未寄出的情书,是否就是苏婉后来遭遇一切的根源?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找到陈远的下落!无论苏婉和曾祖母之间是怎样的迷雾重重,陈远都是那个最关键的连接点!他必须知道陈远最后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林默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书桌前,抓起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他颤抖着手指,在通讯录里翻找着。找到了!王教授!那个在老年大学研究地方抗战史的老人!
电话拨通,等待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击在林默紧绷的神经上。终于,电话被接起,传来王教授略带沙哑的声音:“喂?”
“王教授!是我,林默!”林默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关于陈远……您上次提到,他可能被抽调北上,后来……后来有没有关于他下落的任何消息?任何一点线索都可以!求您再想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被林默的激动情绪惊到。“林默?这么晚了……陈远……”王教授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沉重,“我上次说过,没有官方记录……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搜寻着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你等等……让我想想……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印象……”
林默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对了!”王教授的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大概是十年前,还是十一年前?我们抗战史小组组织过一次慰问活动,去城郊的荣军疗养院看望一位老同志。那位老人家……对,姓周,周大姐!她是当年我们这里后方野战医院的护士长!人很老了,但精神头还行,记性也出奇的好。她跟我们聊起过一些往事,提到过……提到过一批从前线送下来的重伤员,好像……好像就提到过一个姓陈的军官,伤得很重,抬下来时已经不行了……但具体名字,时间太久,我实在记不清了……”
周大姐!护士长!姓陈的军官!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强心针注入林默体内。“荣军疗养院?周护士长?她现在还在那里吗?”他急切地问。
“应该还在吧?前两年我还听说她身体硬朗着呢。”王教授的语气带着不确定,“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疗养院在城西,叫‘静安荣军疗养中心’。你可以去试试看,但别抱太大希望,毕竟老人家年纪太大了,而且……她说的也不一定就是你要找的陈远。”
“谢谢!谢谢您王教授!”林默连声道谢,顾不上多说,立刻挂断电话。他抓起外套和车钥匙,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丝毫犹豫,冲出了家门。
城西的静安荣军疗养中心远离市区,林默驱车赶到时,已是深夜。疗养院大门紧闭,只有门卫室亮着灯。他费了一番口舌,才说服值班的门卫通融一下,登记后放他进去,并告知周护士长住在东区的特护楼。
深夜的疗养院异常安静,只有路灯在甬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林默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按照指示找到东区特护楼,轻轻敲响了标有“周静芳”名字的房门。
等待的时间仿佛凝固。就在林默几乎要放弃时,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却还算清晰的声音:“谁啊?”
“周奶奶您好,打扰您休息了。我叫林默,是王教授介绍来的,想向您打听点事情。”林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恭敬。
门开了。一位满头银、身形瘦小却腰背挺直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她穿着整洁的棉布睡衣,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并未完全浑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审视着林默。
“王教授?”周奶奶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哦……那个研究历史的王老师?这么晚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