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芳:
家里来信了。母亲病重,父亲被……情况很不好。信里字迹潦草,语焉不详,但我能感觉到那边的风雨飘摇。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回城的希望似乎更加渺茫,而家里的变故又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小芳,我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看着你每天依旧忙碌的身影,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我的焦虑,我甚至不敢告诉你这些。我怕看到你为我担忧的眼神,那比什么都让我难受。这封信写得很乱,撕了又写,写了又撕。最终决定还是不寄出,压在箱底吧。至少在这里,在你身边,还能感受到一丝人间的暖意。(1969年2月15日)”
这封没有寄出的信,被小心地叠放在其他信件中间。陈默能想象到父亲写下这些字句时的绝望和挣扎。家国巨变,个人命运如浮萍,连最私密的情感都不得不蒙上阴影。他继续翻阅,后面的信件间隔时间开始变长,字里行间那份初时的悸动和甜蜜,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念、现实的无奈和隐隐的不安所取代。林雨提到招工回城的传言,提到家里的压力,提到对小芳未来的忧虑。
“亲爱的小芳:
省城机械厂的名额下来了!队长今天找我谈话了!虽然只是学徒工,但这意味着……意味着我可能有机会回去了!小芳,我第一时间就想告诉你!可当我看到你,看到你眼中瞬间亮起又迅黯淡下去的光芒,看到你强挤出的笑容,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我……我该高兴吗?为什么心里沉甸甸的?我向你保证,这只是开始!等我站稳脚跟,一定想办法,一定!等我,好吗?等我回来!(1969年8月2o日)”
这是最后一封抬头写着“亲爱的小芳”的信。日期定格在1969年8月2o日。后面还有厚厚一叠信,但陈默现,从这一封之后,信的开头变成了“小芳”,或者干脆没有称呼。字迹也变得潦草、急促,充满了焦虑和困惑。
“小芳:
我已到厂里报到。一切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这里条件比乡下好很多,但人生地不熟,规矩也多。很想念向阳坡,想念……你。你还好吗?收到我的信了吗?(1969年9月5日)”
“小芳:
为什么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是信寄丢了吗?还是村里出了什么事?我很担心。又寄了一封,盼复。(1969年9月2o日)”
“小芳:
还是没有你的消息。我托人打听,德贵叔(就是队里那个木匠)捎信来说你一切都好,只是……只是家里给你说了亲事?是真的吗?小芳,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们说好的!等我!我这边正在想办法,很快就会有眉目!求你给我回封信!(1969年1o月15日)”
“小芳:
德贵叔的信收到了。他说你……已经嫁人了。嫁给了邻村的瓦匠。他说这是你爹娘的意思,你也……同意了。为什么?小芳,为什么不等我?我们说好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信!我不信!!(1969年11月2日)”
“……”
后面的信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狂乱,充满了痛苦、愤怒、质问,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空白。最后几封,只有干巴巴的日期和“寄信人:林雨”的字样,信封里空空如也,仿佛写信的人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连只言片语都无法留下。
陈默放下最后一封空白的信,窗外已是晨曦微露。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一整夜,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指尖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眼前晃动着信纸上那些炽热又痛苦的字句,晃动着父亲——那个叫林雨的年轻人——从满怀憧憬到心如死灰的绝望面孔。
四十七封信,像四十七块沉重的砖,在他心里砌起了一座陌生的坟墓,埋葬了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父亲,一段被时代洪流碾碎的深情。
那个叫小芳的姑娘,她真的嫁人了吗?父亲后来为什么变成了陈大山?为什么带着这个秘密和满心的伤痕,在这个即将被推平的村庄里沉默地度过余生?而那个在信中被反复提及的德贵叔……他当年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昨天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是否就源于这段尘封的往事?
陈默猛地站起身,骨骼因为久坐而出轻微的响声。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村庄废墟上腾起的淡淡晨雾。那个困惑变成了一个炽热的念头,一个必须立刻得到答案的冲动。
他要知道小芳在哪里。他要找到她。
第四章疯婆婆的往事
晨雾尚未散尽,村庄废墟上弥漫着湿冷的土腥气。陈默踩着碎石瓦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残存的村道上。一夜未眠的疲惫刻在眼底,但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探寻欲却驱使他不断前行。德贵叔。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读完信后混乱的思绪里。那个在父亲信中传递消息、又在昨天眼神躲闪的老木匠,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他在村东头那间尚未完全倒塌的土坯房前找到了德贵叔。老人正佝偻着背,默默收拾着散落一地的刨花和几件简陋的木工工具。推土机的轰鸣在不远处响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吞噬着残存的记忆。
“德贵叔。”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德贵叔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陈默脸上停留片刻,又迅垂下,落在手中的半截木头上。“是默娃啊……东西都拿走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乡音。
“嗯。”陈默走近几步,废墟的尘埃沾湿了他的裤脚。“叔,我……想问问小芳。”
德贵叔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头纹理,出沙沙的轻响。沉默像无形的墙,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许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带着积年的尘土。
“小芳……”他重复着这个名字,摇摇头,“没了,早没了。”
“没了?”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她……嫁人之后呢?去了哪里?”
德贵叔抬起眼皮,目光复杂地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嫁人?呵……”他苦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她没嫁成。”
陈默屏住了呼吸。“那她……”
“疯了。”德贵叔吐出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从……从林雨走了之后,没多久,人就……就不对了。”
陈默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疯了?那个在父亲信中有着山泉般清澈眼眸、会哼温柔山歌的小芳,疯了?
“她现在在哪儿?”陈默追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德贵叔指了指村子最西头,靠近后山脚的方向。“还在那儿,老地方。就她一个人了,多少年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脑子时好时坏,糊涂的时候多。你……你要去看她?”
“是。”陈默斩钉截铁。
德贵叔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点劝诫的意味:“默娃,听叔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都那样了,问也问不出什么,看了……心里更难受。再说,拆迁队这两天就要推到她那边了……”
“叔,我就看看。”陈默打断他,语气坚决。他必须去。那四十七封信的重量,父亲绝望的空白,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德贵叔看着他固执的眼神,最终只是摇摇头,不再说话,重新低头摆弄起他的木头。
陈默转身,朝着村西头走去。越往西,废墟的景象越凄凉,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后山脚下,孤零零地立着一座低矮的土屋,屋顶的茅草早已腐烂塌陷,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土墙也裂开了几道大口子,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屋前一小块空地,杂草丛生,几根歪斜的木桩勉强支撑着一段破败的篱笆。这就是小芳的家?那个曾经站在老槐树下、让父亲魂牵梦萦的姑娘,就在这风雨飘摇的破屋里,度过了大半生?
陈默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的木板门。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从屋顶破洞和墙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屋内。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陈默倒吸一口凉气。屋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破旧的箩筐、缺腿的板凳、看不出原色的布片、生锈的铁罐、还有大量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垃圾,层层叠叠,几乎淹没了角落那张用砖头垫着腿的破木床。空气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床角,背对着门口,花白稀疏的头乱糟糟地挽成一个髻。她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厚棉袄,即使在初春的天气里也显得臃肿。听到门响,她猛地一哆嗦,像受惊的兔子,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