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又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是碗筷轻轻碰撞的叮当声,是木柴在灶膛里燃烧出的噼啪爆裂声,还有一个女人温柔的笑语,一个男人低沉的说话声,以及……一个小孩子清脆的、咯咯的笑声。
林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他猛地抬起头,烛光下,他的瞳孔因为惊疑而微微放大。那声音……如此真切!仿佛就在这间书房门外,就在隔壁的堂屋里!女人的声音,带着他记忆深处熟悉的温婉语调;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孩子的笑声,无忧无虑,充满了纯粹的快乐……那分明是……是父母的声音!是他自己童年的笑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死死地盯着书房那扇虚掩的、通往堂屋的木门。门缝里一片漆黑。但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碗筷的碰撞,温言软语的交谈,孩童无忧无虑的嬉笑……交织成一幅活生生的、久违的家庭晚餐图景。他甚至能“闻”到记忆中老宅厨房里飘出的、饭菜特有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
幻觉?还是……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感觉。一定是太累了,是烛光摇曳造成的错觉,是祖父日记里描述的场景引的联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坐下,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闭上眼睛,但那声音却顽固地钻进他的耳朵,清晰得让他浑身冷,又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楚的暖流。他仿佛能看到昏黄的灯光下(不是烛光,是记忆中那盏挂在堂屋梁下的白炽灯),父母年轻的脸庞,小小的自己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挥舞着筷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的雨声似乎彻底停了,万籁俱寂。那清晰可辨的谈笑声、碗筷声、孩童的笑声,也如同退潮般,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书房里只剩下蜡烛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和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林默缓缓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湿了一片,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寒意。烛火依旧在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独而巨大。刚才的一切,真实得可怕,却又虚幻得如同泡影。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吹熄了蜡烛,和衣倒在书房角落里那张勉强能躺人的旧藤椅上。黑暗中,老宅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将他包裹。他闭上眼睛,意识很快被沉重的黑暗拖拽下去。
……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透过残破的窗棂,斜斜地照进书房,落在林默的脸上。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昨夜的风雨仿佛一场梦,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潮湿土腥气和院子里更加狼藉的景象,证明着它的真实。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的太阳穴。昨夜那诡异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响,清晰得让他心头紧。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书桌。
他的相机,那台陪伴他走南闯北记录新闻的尼康单反,正静静地躺在书桌一角。他记得昨晚临睡前,只是随手将它放在了那里,并没有使用。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他走过去,拿起相机,熟练地按下了电源开关。屏幕亮起,显示着最后拍摄的照片预览。
林默的手指在相机背面的方向键上滑动着。屏幕上的图像快切换——荒芜的院子、倒塌的厢房、枯死的枣树桩、布满灰尘的书架……这些都是他昨天白天拍摄的,记录老宅现状的资料。
翻到最后几张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他从未拍摄过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堂屋。虽然光线昏暗,景物模糊,但林默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格局:正对着的是供奉祖先牌位的神龛(如今早已空空如也),两侧是褪色的对联残迹。神龛下方,是一张八仙桌,桌旁围着几条长凳。
而照片的焦点,集中在八仙桌旁。一个穿着深蓝色棉布上衣、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子侧身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男孩。男孩穿着洗得白的旧军装样式的上衣,头短短的,正对着镜头的方向,咧着嘴,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甚至带着点调皮意味的笑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无忧无虑和蓬勃朝气。
照片的构图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歪斜,光线也很差,像是匆忙间抓拍的。但照片里那个男孩的脸……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止了。他死死地盯着屏幕,指尖因为用力而变得冰凉。
那是他!
是他十岁时的模样!那眉眼,那笑容,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和他童年照片里一模一样!
而抱着他的那个年轻女子……虽然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温婉的轮廓,那两条标志性的麻花辫……是母亲!
林默僵立在原地,清晨微凉的风从破窗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只能死死地盯着相机屏幕上那张突兀出现的、记录着不可能存在的过去的照片。
照片里,十岁的自己,正对着镜头,笑得天真无邪。那笑容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尘埃,在这样一个雨后的清晨,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凝固在冰冷的电子屏幕上,无声地回望着他。
第六章秘密花园
相机屏幕里那张十岁自己的笑脸,像一枚滚烫的烙印,死死地烫在林默的视网膜上。清晨微光中,他站在祖父的书房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那笑容太真实,太鲜活,带着穿越时光的灼热温度,几乎要灼穿冰冷的电子屏幕。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相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捏碎这个不合时宜的幽灵。
窗外的鸟鸣清脆,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弥漫进来,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昨夜风雨中的幻听,清晨相机里的幻影……这座老宅,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磁石,正将他一点点拖拽回那些早已被岁月尘封的角落。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逃避无用。他需要答案,需要一个支点,来锚定这艘在记忆与现实的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上。祖父的字迹,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来自过去的真实绳索。他几乎是扑过去,重新翻开日记,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切地寻找着,掠过那些记载着饥荒、银元、村民苦难的沉重篇章。他需要一个更私密、更属于他自己的线索。
“……后院东墙根下,那丛野蔷薇长得越茂盛了,几乎要盖住小默和小雨挖的那个‘藏宝洞’。两个孩子神神秘秘,用破瓦罐装了些什么宝贝埋进去,还煞有介事地画了张‘藏宝图’,塞在书房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旧课本里。童稚之心,天真烂漫,望日后见此,能博一笑耳……”
“藏宝洞”!“藏宝图”!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记忆的闸门被这几个字粗暴地撞开。后院东墙根!野蔷薇!那个他和邻家女孩小雨,在某个暑假的午后,用捡来的破瓦片和树枝,吭哧吭哧挖出来的小土坑!他们郑重其事地把各自认为最珍贵的“宝贝”放进去——他记得自己放了几颗弹珠,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全家福”,还有……还有什么?记忆有些模糊了。小雨放了什么?好像是一把彩色的玻璃糖纸,还有她最宝贝的一个塑料小卡?他们用一块破瓦片盖住洞口,又用杂草和枯枝伪装好,还真的画了一张只有他们俩才看得懂的“地图”。
他立刻丢下日记,冲向书房角落那个积满灰尘的老式五斗橱。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来时出刺耳的“嘎吱”声,带起一片呛人的灰尘。里面果然堆着一些泛黄的旧课本和练习册。他蹲下身,急切地翻找着,手指在粗糙的纸页间划过。终于,在一本小学四年级的《自然》课本封皮夹层里,他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硬纸片。
展开。纸片不大,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线条。一个方块代表房子,一条弯曲的线代表院墙,墙根处画着一丛潦草的、带刺的植物,旁边用箭头标注着“东”,箭头指向一个画着叉叉的小圆圈。线条稚嫩,比例失调,但林默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后院东墙根,那丛野蔷薇的位置!那个叉叉,就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攫住了他。他抓起那张简陋的“藏宝图”,几乎是跑着冲出了书房,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直奔后院东墙根。
后院比前院更加荒芜。齐腰深的杂草肆意蔓延,几乎吞噬了原本的小径。那丛野蔷薇还在!虽然早已失去了开花时的娇艳,只剩下虬结的、带着尖刺的深褐色藤蔓,如同盘踞的蛇群,顽强地攀附在斑驳的土墙上,覆盖了老大一片区域。
林默站在藤蔓前,对照着地图,仔细辨认着。记忆中的位置……大概就在藤蔓最密集、几乎贴着墙根的地方。他放下相机,从院墙角落找到一把锈迹斑斑、几乎散架的老旧铁锹,勉强还能用。他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开始清理覆盖在地面的藤蔓和厚厚的枯草落叶。
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腐烂植物的味道扑面而来。铁锹切入泥土,出沉闷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挖掘着,生怕损坏了下面埋藏的东西。挖了大约半尺深,铁锹的尖端突然碰到一个硬物,出“咔”的一声轻响。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丢开铁锹,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泥土。一个粗糙的、边缘已经破损的陶土罐子渐渐显露出来。罐口用一块同样粗糙的瓦片盖着,瓦片边缘糊着一圈早已干硬龟裂的泥巴,显然是为了密封。
二十多年了!它竟然真的还在!
林默的手指有些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拂去罐子表面的泥土,然后屏住呼吸,轻轻揭开了那块充当盖子的瓦片。
一股陈腐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涌出。罐子里没有水汽,里面的东西保存得比想象中要好。他伸手进去,指尖先触碰到一些冰凉、圆润的小东西——是弹珠!好几颗,有透明的,有带彩色花纹的,虽然蒙着灰尘,但在阳光下依然能折射出微弱的光彩。接着,他摸到了一小卷用橡皮筋捆着的纸。展开,是一张用蜡笔画就的“全家福”——一个火柴棍小人代表爸爸,一个扎辫子的小人代表妈妈,中间一个咧嘴笑的小人代表自己,旁边还有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人,代表小雨。画风稚拙,色彩鲜艳,充满了孩童纯真的想象。
然后,他摸到了几片色彩斑斓的玻璃糖纸,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塑料卡,边缘有些磨损了。这一定是小雨的宝贝。
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号的、用塑料薄膜仔细包裹了好几层的东西。他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时光胶囊——林默和小雨的秘密”。
林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盘腿坐在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里面是铅笔写的字,字迹稚嫩,夹杂着拼音和错别字。
“今天是1998年7月12日,我和小雨把我们的宝贝藏在这里。等我们长大以后,变成大人了,再一起挖出来看!林默要当大记者,小雨要当科学家(研究花花草草的那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后面几页,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记录着某天捉到的知了,某次和小雨吵架又和好,还有对未来的各种天马行空的幻想。字里行间,充满了那个年纪特有的无忧无虑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林默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眼眶却微微热。那些早已被遗忘的细碎片段,随着这些稚嫩的文字和图画,一点点鲜活起来。那个扎着羊角辫、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小雨的脸庞,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后来真的去研究花花草草了吗?
就在这时——
“嗡——嗡——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