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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这些年你长高了像个城里人了(第2页)

“嚓……嚓嚓……”

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伴随着一种奇异的、沉闷的敲击声,像是钝器在夯打什么。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年轻的声音穿透了那层无形的隔膜,带着一种久违的、蓬勃的活力,隐隐约约地飘进他的耳朵:

“……就这儿!爹说这儿向阳!……挖深点!……好嘞!……”

林默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坐直,手电光再次刺破黑暗,直直射向声音传来的那面墙。光柱下,土墙依旧沉默,只有雨水顺着墙根渗入,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但那声音,那年轻、充满干劲的声音,却像鬼魅般缠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扶稳了!……对!……填土!……踩实喽!……”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铁锹铲土的摩擦声,沉重的喘息声,还有……笑声?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负担的、属于年轻人的爽朗笑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瘆人。

林默僵在炕上,血液仿佛凝固了。他死死盯着那面墙,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厚厚的土坯,看清声音的来源。是幻觉?是祖父日记带来的心理暗示?还是……这老屋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欢快的笑声和劳作声持续了大约几分钟,渐渐低了下去,最终被越来越大的雨声彻底淹没。老屋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林默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在黑暗中回荡。他维持着僵硬的坐姿,直到手脚冰凉,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压抑的灰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林默一夜未眠。

天光艰难地透过糊着破纸的窗棂,照亮了满室狼藉。林默的眼窝深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他几乎是立刻翻身下炕,抓起枕边的日记本,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飞快地翻动着泛黄的纸页,目光急切地扫过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戊子年三月初九,晴。村东头王老哥家添丁,名唤铁柱。土地记得。”

“庚寅年四月十八,雨。后山竹林新笋破土,青翠喜人。土地记得。”

……

不是这些。他需要更早的,关于这院子的。

终于,在日记本靠前的位置,一行字跳入眼帘:

“丙戌年二月廿二,晴。院中新栽梨树一株,于东墙根下。盼其亭亭如盖,荫蔽后人。土地记得。”

丙戌年……林默心算了一下,七十年前!二月廿二,春天!栽梨树!东墙根下!

昨夜那模糊的“挖深点”、“扶稳了”、“填土”、“踩实喽”……还有那年轻的笑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记忆!祖父!是年轻的祖父!他在记录他种下那棵梨树的情景!而那声音……那声音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七十年前的记忆!

这个认知让林默浑身冷,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心底升起。他猛地合上日记,冲出里屋,穿过积满灰尘的堂屋,一把拉开了吱呀作响的堂屋门。

雨后的清晨,空气湿冷而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脚踝,沾着晶莹的水珠。林默的目光急切地扫向东墙根——日记里记载的梨树位置。

没有亭亭如盖的梨树。

只有一片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泥地。而在那片泥地的中央,一个低矮的、碗口大小的树桩,突兀地杵在那里。树桩的断面已经黑腐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暴地砍断或锯断。一圈圈模糊的年轮,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声地诉说着被强行终止的生命。

林默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湿软的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他在树桩前蹲下,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冰冷、带着腐朽气息的断面。树桩旁边,几道深深的、新鲜的轮胎印痕,霸道地碾过杂草,一直延伸到院墙之外,与外面推土机作业的痕迹连成一片。

他蹲在那里,手指停留在冰冷的树桩上,听着远处推土机重新启动的、沉闷而执拗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仿佛正碾过这片土地的记忆,也碾过他昨夜刚刚被那堵墙渗出的笑声所撼动的心防。

第三章饥饿记忆

推土机的轰鸣在黄昏时分终于远去,留下满地狼藉的辙痕和一种被反复碾压后的死寂。林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将那个腐朽的梨树桩和霸道的轮胎印一同吞没。手指上还残留着树桩断面粗糙冰冷的触感,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像某种无法洗去的烙印。他回到老屋,堂屋里弥漫着更浓重的潮湿和腐朽气息。祖父的日记本静静躺在土炕上,摊开在记录着梨树的那一页——“丙戌年二月廿二,晴。院中新栽梨树一株,于东墙根下。盼其亭亭如盖,荫蔽后人。土地记得。”

“荫蔽后人……”林默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后人?他算哪门子后人?一个迫不及待要卖掉祖产,换取城市里一个卫生间大小的空间的“后人”?昨夜墙壁里渗出的年轻祖父的笑声,此刻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那充满希望和活力的声音,与眼前这本沉默的日记、院外那片被机器蹂躏的土地,形成了荒诞而尖锐的对比。他烦躁地合上日记,随手扔在炕角,仿佛那是个烫手的山芋。幻觉,一定是幻觉。疲惫和精神紧张导致的幻听。他需要睡眠,忘掉这该死的一切。

夜色再次降临,比昨夜更沉,更厚。没有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墨黑。雨,又来了。不是昨夜那种试探性的敲打,而是连绵的、带着某种沉重意味的淅沥声,敲打着屋顶,也敲打着林默紧绷的神经。他躺在炕上,毯子裹得很紧,却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远处,隐约还有推土机引擎冷却时出的细微噼啪声,像潜伏的野兽在喘息。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着雨滴,试图入睡。但白天的画面不断闪回:祖父年轻的笑声,腐朽的树桩,日记上工整的字迹……还有那句如同魔咒般的“土地记得”。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边缘,那声音,又来了。

不是昨夜充满活力的劳作和欢笑。

这一次,是哭声。

极其微弱,极其压抑,像被什么死死捂住,却又顽强地从指缝里、从墙壁的缝隙中,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来。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好几个人,交织在一起,有苍老的、嘶哑的呜咽,有稚嫩的、带着恐惧的抽噎,还有女人低低的、绝望的啜泣。这哭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重悲凉,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也淹没了林默的呼吸。

林默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黑暗中,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那面东墙上。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一些模糊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像是梦呓,又像是痛苦的呻吟。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是碗勺碰撞的轻微脆响,极其轻微,在压抑的哭声背景里几乎难以分辨。接着,是吞咽的声音,艰难而缓慢,伴随着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哽咽。不是享受美食的吞咽,更像是在强行塞入某种维系生命的东西,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艰难。

“……娘……你……你吃……”一个极其虚弱、带着童稚的男声,气若游丝。

“……不……阿毛……你……你小……你吃……”一个苍老的女声,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然后是更清晰的啜泣,碗勺再次被拿起,放下,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磕碰声。吞咽声变得更加艰难,伴随着抑制不住的、从喉咙深处出的干呕般的哽咽。

林默僵在炕上,血液仿佛凝固了。这不是幻觉!这声音的质感,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和绝望感,比昨夜的笑声更加真实,更加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饥荒!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词。祖父日记里那些关于“歉收”、“借粮”、“野菜糊糊”的零星记录,此刻有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具象。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炕,黑暗中摸索着,一把抓过被他扔在炕角的日记本。手电筒的光柱再次亮起,刺破令人窒息的黑暗,也照亮了他自己因为恐惧和急切而扭曲的脸。他颤抖着手指,疯狂地翻动纸页。这一次,他不再漫无目的地寻找,目标明确——饥荒!关于饥饿的记录!

泛黄的纸页在光晕下飞掠过,那些关于婚嫁、添丁、新笋的记录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终于,在日记本偏后的位置,一行行字迹变得潦草、无力,墨水也显得格外黯淡。

“庚子年,冬月廿三,雪。粒米无存,野菜亦尽。阿毛饿极,啼哭不止。土地……记得?”

“庚子年,腊月初七,阴。王老哥……走了……晨起僵于炕上。土地……记得?”

“庚子年,腊月十八,大风。灶冷三日矣。妻藏半碗米于灶膛深处,言‘留种’。然阿毛气息奄奄……”

庚子年!六十年前那场席卷全国的大饥荒!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最后一行字:“妻藏半碗米于灶膛深处,言‘留种’。”灶膛!老灶台!

他猛地抬头,手电光柱扫向堂屋角落。那里,一个用土坯和青砖垒砌的老式灶台,早已废弃多年,灶口黑洞洞的,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祖母?是祖母藏下的米?为了“留种”?在全家濒临饿死的边缘,她藏下了最后的半碗米,不是为了救命,而是为了留下希望的种子?

林默几乎是扑了过去,跪倒在冰冷的灶台前。他顾不上满手的灰尘和蛛网,用手电仔细照着灶膛深处。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厚厚的灰烬。他伸出手,不顾一切地向深处掏去。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砖石,粗糙的灰烬,还有……某种硬物?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陈年积灰,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边缘有些粗糙的东西。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它从灶膛最深处、靠近内侧砖缝的角落里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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