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倥偬而过,人间换了几轮,日月山河依旧古今一辙,故人却凋零为繁冗记忆中的断壁残垣,缭绕着浓稠的霏霏雾烟,模糊且幽冷,难寻踪迹痕影。
天地大劫已过百年,仙门、妖界、人间久无纷争,一派安定祥和之气。
琴心剑派,后山,梨树遍野,花开如雪。
漫天碎玉梨影中,两道人影相对坐在石桌前品茶,容俊朗年轻,一头长发却已然花白。
公冶修仪轻呷了一口茶,望着澄澈茶汤中绽放的一瓣梨花,淡淡道:“终究不如她制的梨花茶。”
薛青染抬眸望着头顶一树皎白梨花,眸中浸润着一层水色柔光,长长地叹息一声,语调幽沉道:“她已离开尘世一百零七年。”
两人相视一觑,神情竟是如出一辙的怅惘,彼此心照不宣地默念着那四海八荒知晓的夫妇名讳。
凤轻尘、凤临阙。
仙尊与门徒,妖帝与妖后,师傅与弟子,重重身份,不外乎夫妻二字。
可惜,这对惊才绝艳的璧人已于百年前的天地大劫中,一身殒,一殉情。
公冶修仪望向倚靠着石桌斜立在地的长剑,眼底浮现悠悠光影,像是画卷般一帧帧铺陈开来。
“纵使她绝迹四海八荒,这世间依旧处处是她的痕迹,一如她制的梨花茶、授以世人的剑诀琴曲和那些众说纷纭的传奇。”
无论时光如何摧残历史,琴心剑派会永远铭记她,若无她,又何来琴心剑派?
她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又给他留下了两件镇山之宝。
琴名唤情,剑曰流霜,一琴一剑,芳华无主,束之高台,斯人永逝。
薛青染眉梢些微上扬,勾出弦月般的弯弧,温容一笑,尔雅道:“修璃少君还是未能收服唤情箜篌与流霜剑吗?”
公冶修仪容色顿时柔脉,神情中满是追忆之色,漫声道:“少君天赋奇绝,想来不日便能收服唤情箜篌与流霜剑。”
凤修璃,她与那人的孩子,亦是他的关门弟子。
故人之子,自有故人风姿。
可惜终不是她,也永难与她相及。
薛青染叹息:“若无那场天地大劫,帝君与帝后定会亲自教导少君。”
凤凰一族成长缓慢,天地大劫降临时,少君才五百余岁,近似人间十四五岁的少年,帝后殉情前特把少君交托于公冶修仪教导照顾,命他代掌妖界大小事宜。
公冶修仪恻然一笑,语调酸涩道:“她与凤临阙生死与共相随不离,却绝情地将一切抛下,就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要了,何其残忍?何其自私?她心里是不是只有凤临阙一个人?情爱于她,便如此重要吗?”
薛青染默然,眸光闪烁若流光,神情有一瞬的空茫,良久,怅惘道:“失去挚爱之人,自然是生无可恋,而且这世上已经没有要她完成的未竟之事了。”
纵然时隔多年,他依旧不敢去回想那场天地大劫。
那一日,四极废,九州裂,天塌地陷,天河之水自天幕缺口倒灌入人间,肆虐的洪水疯狂吞噬着万物生灵,黎民受苦,苍生罹难,哀鸿遍野。
身为上神的凤临阙挺身而出,筋骨化作补天石填塞天裂之处,血肉凝为浩荡灵气滋养修复着破损荒芜的世间,神魂散尽,身躯无存。
而他的妻子,妖界的妖后,世间的另一位上神,那风华绝代的女子却只是静默地注视着傲立于苍穹下的凤临阙一点点消散,脸上始终带着温柔和深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