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见玄烨听得专注,大玉儿亦抬起眼来,便继续道
“八旗已经覆灭,再怎么样这一点也是改变不了的。”
“现如今,皇上还是要多想想以后。”
“仲父的意思是……”
玄烨的声音有些干涩。
“破而后立,皇上。”
洪承畴眼中精光一闪。
“如今八旗主力折损,那些老旗主的本钱、底气,已随多尔衮一同葬送在宋北。”
“他们悲痛,他们愤怒,但他们更恐惧。”
“此时,正是皇上施展手腕,收拢权力,整顿武备的千载良机!”
他微微凑近,语加快
“我大清正可借此喘息之机,行三件事
其一,厚抚阵亡将士家属,彰显皇恩,稳定八旗人心,但借此机会,收回或调整那些损失惨重之旗的牛录、人口、田产分配之权。”
“其二,重用如岳钟琪、施琅等非八旗出身却忠心可嘉、能力出众的将领。”
“其三,整顿内政,积蓄钱粮,编练新军,尤其是火器营,需大力扩充。”
“我大清再不可仅恃骑射弓马了。”
玄烨听得目光炯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扶手,方才脸上的悲戚早已被一种压抑的兴奋与深思所取代。
大玉儿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她看着侃侃而谈的洪承畴,又看看眼中光芒越来越盛的玄烨。
她想起了多尔衮这些年对她的维护、情意,甚至可说是痴恋,那份沉重而专横的感情,曾让她窒息,却也给了她无人可及的尊荣与安全感。
如今,他就这么死了,尸骨未寒,而在这密室之中,他最忌惮的汉臣,和他名义上应该最亲近的侄子与嫂子,却在讨论如何利用他的死亡,来攫取更大的权力。
大玉儿忽然开口,声音虚弱
“皇上与先生商议的皆是军国大事,本宫一介妇人,在此恐有不便,反而扰了你们思路。”
“本宫……有些乏了,先行回宫歇息。皇上,一切……就按先生和你的意思办吧。”
很快,大玉儿素雅的背影在昏暗的廊道中渐渐消失。
殿门轻轻合上,将内外隔绝。
密殿中,只剩下玄烨与洪承畴二人,还有那盏跳动不休的烛火。
空气仿佛瞬间生了变化。
玄烨脸上那副悲戚、焦虑、依赖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洪承畴脸上,嘴角竟慢慢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
洪承畴也缓缓挺直了原本微躬的脊背,老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是一片清明洞彻,再无半分哀恸。
他静静地看着玄烨,等待着他开口。
“仲父。”
玄烨的声音平静无波,与方才判若两人。
“戏演完了。”
“皇上天资聪颖,演得极好。”
洪承畴微微欠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太后心中悲切,是真。但她亦是聪明人,方才臣所言,她听懂了。只是需要时间接受,也需要一个台阶。”
“朕知道。”
玄烨点头,随即,他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轻松的神色,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中,竟似带着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