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号的天像被谁扣了张浸灰的粗麻布,从地平线到教学楼顶,蒙得没一丝亮缝,乌云攒着劲儿往一处滚,黑沉沉压得人鼻尖都闷,风裹着雨腥味往衣服领子里钻。展梦妍把滑到胳膊肘的书包带往上一撸,心里暗自咂舌:每年高考就下雨,这个预言还真准啊。她抬手蹭了蹭被风吹凉的脸颊,抬眼扫过天边翻涌的云浪,低着头加快脚步往食堂走。
食堂后厨的蒸汽跟开锅似的往门外涌,在灰扑扑的天光里蒸出一团暖雾,把打饭窗口的叮当声、同学的说笑全裹得软乎乎的,糯米饭的香气混着粥甜飘得满厅都是。展梦妍攥着饭卡只打了一碗稀粥,端着塑料碗熟门熟路拐去西墙角——那片靠窗的窄空地,她已经站了一年零十一天,窗沿水泥裂了道小缝,正好卡她从后勤废品堆捡的掉瓷小铁杯,杯口磕掉半圈蓝漆,永远盛着小半杯她自己兑的酱油:当初家里的条件供不起自己上高中的,她被张信诚从家里偷出来,上了这普通高中,誓不向家里要生活费,最后找了校长特指她只订主食。她订不起每月十五块的副食,三百多个早晨,全是酱油拌凉米饭就稀粥对付过来的。
指尖刚碰到杯壁就顿住了——杯身沉得压手,不是往常稀溜溜酱油的分量。她掀开搭在杯口挡灰的作业本纸,两个削得溜光的蒸土豆滚出来,沾了点浅褐色的酱油印,还留着一点儿当初蒸出来的盐香。是王丽丽!她一下子就记起来,一周前放晚自修,前桌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趁着没人,硬把土豆塞进她书包侧袋,说“我妈早上蒸的,我带多了,你留着吃,吃饱了脑子转得快”,她红着脸推了三次,王丽丽把书包往她怀里一塞就跑,她舍不得吃,特意挖了酱油倒出来半杯,把土豆藏进去,天天路过都摸一下,巴巴留到今天。
放了整整七天,土豆早就凉透返生了,她咬开一口,黏糊糊的淀粉瞬间糊满牙床,咽下去的时候,尾味泛着淡淡的酸——不是变坏的馊臭味,就是放久了淀粉酵的清酸,黏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她就着稀粥小口小口抿,吃完第一个,碗里还剩小半碗粥,盯着剩下那个圆滚滚的土豆,盯着看了半分钟:今天要考整整一上午,不吃饱哪有力气坐两个半小时?索性拿起来,就着剩下的粥慢慢啃完,那股酸酸黏黏的劲儿粘在舌尖,她连喝三大口粥才压下去,擦嘴的时候,指腹蹭得嘴角涩。
展梦妍把小铁杯小心卡回窗沿的裂缝,盖好作业本纸挡灰,端着空碗去了收餐台,脚步放得轻,心里盘算了一遍:回教室拿上2b铅笔、准考证,早点去实验中学考点候着,找好考场,别像上次模考那样慌慌张张找错门。可她刚走到三楼教室门口,脚还没跨进去,肚子忽然隐隐绞了一下,像被人用细绳子轻轻拽了一下肠子,她还没站稳,那疼顺着腰眼就往四下窜,越来越猛,瞬间漫得整肚子都是。
她脸色“唰”地就白了,冷汗顺着鬓角瞬间往下滚,沾得脖子黏,她咬着下唇把痛呼咽回去,手死死掐着肚子,弯着腰转身就往操场东南角跑——那是全校最偏的厕所,平时人最少,离教学楼也就几百来米。
好不容易扶着墙喘着气跑到厕所,那疼已经翻江倒海了,肠子拧着劲儿搅,像是要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全翻出来,她扶着隔间的门蹲了半天,上吐下泻,腿都麻了才慢慢缓过来。咬着牙扶着墙走回教室,刚摸到教室门把手,那股熟悉的绞疼又猛地翻上来,比刚才还凶,她攥着门把手弓着腰,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转,转身又往厕所跑。
短短一百多米的路,从厕所到教室,她来来回回跑了三趟。到第三趟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她的衣服后背全被冷汗打湿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肚子都跟着坠着疼,她扶着路边的银杏喘了半分钟,把牙咬得紧紧的:不能耽误,考试要入场了,准考证和笔还在桌子上。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三楼,咬着牙冲进教室,整间教室安安静静,空无一人——全班都提前走了,大家都早早去考点了,只有她那张刷着蓝漆的旧课桌安安静静摆在靠窗第三排,磨得起毛的藏青笔袋正正放在桌角,她那支用了两年的黑色签字笔,还露出小半截笔帽在外面。
展梦妍咬着唇没出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起笔袋攥在手里,隔着布料好像摸到硬硬的准考证,硌得掌心疼。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不知道是冷汗还是什么,捂了捂还在隐隐疼的肚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教室外跑。
楼梯间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雨星子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攥着笔袋的手越捏越紧,脚步越跑越快,往考点的方向去,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