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完整的。”朱瀚翻了几页,“但足够用了。”
这些名录里,没有金额,没有批文,只有名字、籍贯、工期,还有一个最不起眼的栏——调遣缘由。
写得极简,多半只是“河段修补”“临时征用”之类的套话,可这些套话一旦被拉到同一张纸上,对照年份和地点,就会显出不该有的密集。
“他们开始主动交底了。”陈述说。
“不是交底。”朱瀚道,“是换边。”
陈述一怔。
朱瀚合上名录,把它放在案旁“旧账查得越深,越靠里的人越明白,最早动手的那一批,未必还能保得住他们。”
“所以他们想先脱身?”
“想把自己变成‘配合查验的人’。”朱瀚语气淡淡,“哪怕只是半只脚。”
陈述沉默了片刻“那要不要拦?”
“不拦。”朱瀚摇头,“让他们动。”
他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棵老槐树被雨洗过,叶色更深,风一过,水珠顺着叶脉落下,滴在石阶上,声音极轻,却接连不断。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堵。”他说,“路要敞着,人才会走。”
辰时刚过,城中便有了动静。
不是朝廷的,是坊间的。
几处原本早该撤掉的旧工棚,忽然被人翻修;几条多年无人问津的河道,被地方里正请人清理;甚至连城北那座废弃的旧盐仓,外头也多了几名看似无关的杂役,日出而作,日落即散。
这些事单看毫不起眼,可一旦放在同一日生,便显得过于整齐。
朱标是在午后才收到完整的汇报。
内书房里,顾清萍陪在一旁,看着那一条条送进来的消息,眉心慢慢拧起。
“他们在自证。”她轻声道。
朱标点头“也是在抢先一步。”
“抢什么?”
“抢‘早就存在’。”朱标道,“只要能证明这些地方一直有人动过,就能把责任推到更早之前。”
顾清萍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张重新誊写过的城防图展开。图纸上有些地方被标了淡淡的红点,不显眼,却密集。
“他们动的地方,正好避开了这几处。”他说。
顾清萍走近一看,立刻明白“这些是你让人悄悄清点过的?”
“是。”朱标道,“他们以为我只盯着旧制水工,其实我更在意——哪些地方,他们不敢碰。”
顾清萍沉默了一会儿“那说明真正的东西,还在那里面。”
朱标点头。
“所以,”他合上图纸,“我不能顺着他们的路走。”
当日傍晚,一道不起眼的指令从东宫出。
不是查,不是封,而是“核”。
核对河道沿线各地实际工役人数,与地方所报是否相符。
只是一道例行的核对文书,甚至没有限定期限。
可这道文书一出,城中原本那些自以为已经走在前头的人,却齐齐慢了一步。
因为核对的不是账。
是人。
夜色再次降临。
朱瀚府中,灯亮得不早,却亮得很稳。
陈述回禀完城中各处的反应,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太子这一步,会不会太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