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桥,不看人。”朱瀚把簿子合上,“你留在府里,收文。”
翌日天色清亮,朱瀚未带仪仗,只乘一顶小轿,从偏街绕行。
南城漕桥下,水声不急,桥影压在水面,微微晃动。
新换的掌柜正在铺里点货,见有人来,只当是过路的王府管事,拱手行礼。
朱瀚没进铺,只站在桥边,低头看水。
水里映着桥梁底部的榫卯,旧木新木交错,颜色分明。他伸手指了一下其中一处,“这里,换过。”
掌柜忙道:“回大人,是前日修补,旧木腐了。”
“腐木会浮。”朱瀚说,“这根沉。”
掌柜一滞,额上汗意冒出。
朱瀚却没再追问,只转身离去。
回程的路上,他在轿中取出那册无题簿,添了一笔:南城,木,沉。
午前,文华殿内书声朗朗。
朱标坐在案后,手中书卷摊开,顾清萍在侧,偶尔低声提示。
朱瀚入殿,行礼后在一旁落座。朱标抬眼,笑道:“叔父来得早。”
“路顺。”朱瀚答。
校读间隙,朱标合上书,像是随意提起:“近来城中桥梁修补频繁。”
“雨水多。”朱瀚说,“桥旧了。”
顾清萍看了朱瀚一眼,语气温和:“旧的换了,总是好的。”
“换得对,才好。”朱瀚回道。
朱标若有所思,却没有深问,只让人奉茶。
片刻后,他又道:“叔父,户部送来一份清册,说是南城库房无缺。”
“清册写得好。”朱瀚说。
“那是真的无缺?”
朱瀚端起茶,吹了吹,才放下。“殿下,清册无缺,不等于库房无缺。”
朱标沉默了一瞬,点头:“我明白了。”
话到此处,便不再继续。
朱瀚起身告退,顾清萍送他到殿门,轻声道:“叔父多保重。”
朱瀚笑了笑,没有多言。
回府后,陈述已将当日各处送来的文牍分好。
朱瀚径直走到案前,把南城那份修补回报取出,用细刀轻轻刮去一角封泥。
封泥下的绳结,打得比常例多了一扣。
“多扣一结,是怕散。”朱瀚说。
“怕散,就说明心虚。”陈述答。
朱瀚摇头:“不说心。说手。”
他把绳结解开,又原样系回,“手重了,痕迹就多。”
夜深,府中静下来。
朱瀚独坐案前,把那册无题簿摊开,一页页翻。
每一页,都是地点、时辰、物件,没有评语。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指尖在“南城—桥—木”那行上停了一下。
【连签七日:已记。】
朱瀚合上簿子,没有表情变化。
他起身,披衣出门,径直往南城去。
这一次,他没有坐轿,只步行。桥下铺子已关,水声比白日清晰。
朱瀚沿着桥基走,手持一盏小灯,灯光照在水下,映出那根新木的轮廓。
他伸手探入水中,水凉,却不刺骨。
木头表面平整,底部却有一道细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