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九抬眼:“下官看得出?”
“你看得出。”朱瀚收声,“他看你的眼睛,你看他的手。”
严九沉声:“谨受教。”
风略起。中案上的“改门”绢轻轻鼓一线,黑线仍伏。
给事陈述把纸张翻到一页空白,压在绢旁,以防灰落。
火匠半蹲,眼睛顺绢背看案脚榫缝。
门外人潮稀疏,更多的是看一眼便走的官员与杂役。
严九步到火边一步处,站定。目不斜视,仿佛又是那副寻常谨慎的模样。给事陈述记下:“严九至,立定。”
茶色斗笠从人群边缘慢慢往里挤,一直挤到绢边两步处止住。
斗笠下的人身量不高,脊背略驼,袖口极干净。
他并未抬头看火,只在风里用指背轻轻搓了搓拇指与食指——那是抄手才有的习惯。
“那位。”郝对影在火后低声。
朱瀚不动:“再近一步。”
斗笠下的人真的又近了半步。
严九的眼皮微不可觉地抬了一线,又落。
那人便停住,低低一笑,像自言自语:“风不太好。”
“风恰恰好。”朱瀚走出半步,站在绢与火之间,“董角?”
斗笠下的人定住了,笑意还在,声音却有了沙:“王爷认错人了。”
“你走字从来偏右。”
朱瀚语气平平,“绢边的压角你压在‘改’字旁,不在‘门’字旁。”
斗笠缓缓抬起,露出一张削薄的脸,眼白清,眼珠有光。
他看了严九一眼,严九没动。董角笑了一声:“司丞也在。”
“戒指收了没?”严九淡淡。
“收了。”董角答,“不敢戴。”
“你又来做什么?”朱瀚问。
“看火。”董角把手举了一点,指背在风里抖了抖,“下官离火很久了。”
“离火的人容易把字写在背后。”
给事陈述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自己也讶然。
董角看了他一眼,笑容更薄:“这位小给事,嘴挺利。”
“少说一句。”朱瀚道,“把袖口翻过来。”
董角把袖口翻开,内衬新,干净。朱瀚伸手,“金来。”
火匠会意,轻弹一粒砑金末在董角手背上。
金末一落,先无异,半息后指骨交界处浮起一线极淡的暗痕,如蚯蚓。
董角眨了眨眼:“巧。”
“巧的是你昨夜不用灰擦。”
郝对影上前一步,把他肩头轻轻一拍,“走吧。”
“去哪里?”董角问。
“先站火边。”朱瀚道,“站到酉初。”
董角笑意一滞,随即放松肩膀:“站就站。”
他站在绢的另一侧。
一缕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绢角动了一动,黑线仍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