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能走。”朱瀚道,“晚上换牌时,木蹬必下。下蹬的时辰,号角要乱,给他一个‘齐其不齐’。”
“意思是,逼他露手。”尹俨明白了。
“露手,就顺手拿。”朱瀚起身,“日落后,渡头两头各放一只小灯,灯脚嵌‘第六微’的钉。小湾对口,再放一颗‘钉灯’,照苇心——苇心若动,灯会飘。”
“王爷,您这是要当面拿梁亭?”顾清萍问。
“当面。”朱瀚淡淡,“堤背不收‘影’,只收‘人’。”
她点头:“好。”
天近黄,贤水渡渐有人气。
挑担的,推车的,赶牛的,来来往往。
渡头巡检牌换人,白日的牌由“里正”拿,夜牌由巡检领。
黄昏一到,巡检端坐牌台,面无表情,按着老例敲木鱼,三下——“夜渡开。”
很快,号角从上游传来三声。今夜与往常不同,第三声拖长半拍,紧跟着一声极轻的“停”。
梁亭的眼皮跳了一下,以为听错,又板回去。
头一只小船靠上,梁亭压了压牌:“轮。”
船夫哼了一声,照规矩退一步,等第二只贴靠,木蹬“吱呀”一响,码头真的往下走了一尺。
人群里几乎无人觉察,只觉得脚下更稳了些。
第三只船靠上时,号角忽然“近、远、近”,三声不齐。
梁亭本能抬头看了一眼,随即重重一敲木鱼。
“夜渡齐不齐?”他拖腔习惯了,像背书。
码头下,苇心那头“噗”地吐了一个极小的气泡。
堤背暗处,小灯脚上银钉一颤。
顾清萍在草里开口:“苇心动了。”
“盯小湾。”朱瀚低声。
小湾柳影深处,有一只细长的小船轻轻挪动,像一条鱼想钻进芦苇。
正要进,湾口上空突然亮起一点灯——那盏“钉灯”的焰被风一压,焰身向西偏。
偏的那一瞬,船头轻轻一歪,没进湾,反而让船身露出一寸。
“拿。”尹俨一跃出草,竹尺一横,“钉灯”反手一拍,灯焰“啪”地一跃,照着船头人的脸——梁亭。
他比白日看着瘦,真正站在灯下时却显得很重,像是骨头积了很多年。
梁亭先是怔,随即不惊不怒,丢了船篙,稳稳抬手:“在。”
“夜渡旧例谁给你的?”朱瀚从渡头阴影里走出,声音不高。
“旧时无名札。”梁亭答。
“札呢?”
“在我心里。”
“心里的札,写得出‘东宫听凭’四字?”尹俨冷笑。
梁亭不辩:“我不识那四个字。”
“你不识字,却晓得‘齐其不齐’。”顾清萍道,“刚才号角一乱,你下蹬晚了半息,苇心来不及泄水。下回,便翻船。”
梁亭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却没笑出来:“你们今晚是来拿我,还是来封苇?”
“先拿‘桩’。”朱瀚道,“苇心导水的木钉是谁打的?”
“打钉的人走了。”梁亭抬下巴,示意小湾对岸,“白日就走。夜里,我一个人。”
“一个人也够。”尹俨按他肩,“巡检梁亭,夜渡不许,苇心不许,暗蹬不许。”
“我是照旧例。”梁亭固着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