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盏?”
“东宫那盏。”
“给你。”
尹俨一惊,顾清萍却没惊。郝对影不出声,澄远仍是平静。
黑影似乎也愣了愣:“王爷当真?”
“你这盏灯,不亮人,只亮字。东宫需要。”
朱瀚淡淡,“不过灯脚由孤修。灯身归你,灯脚归孤。”
黑影笑了一下:“灯脚裂,我修。”
“你修不了。”朱瀚抬手,“灯脚裂口处要嵌‘第六微’。你不会。”
黑影沉默片刻,忽然收了笑,姿态平平:“那就让会的人来。”
“会的人在这里。”鱼仲从后一步走出,袖里取出一枚细小的银钉,钉上微纹到第六。
他把银钉轻轻按入灯脚裂口,裂口不见,灯焰又稳。
“好了。”鱼仲抹净手,“灯给你。”
黑影低头看灯,手指在灯托上转了一圈。
那圈很轻,没有留痕。他抬眼:“王爷,灯我拿走,‘废范’你拿走,江上风我停。此后五年,江口不乱、盐道不乱、银钤不乱。”
“五年够。”朱瀚道。
“那我走。”
“走吧。”
黑影退开两步,转身要走,脚步却在井口处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道:“郝楼主——‘无名台本’的第三出,写到‘舟序换更’时,记得把‘号角齐’那行后的‘齐’字,改成‘齐其不齐’。”
郝对影在暗处应了一声:“记了。”
黑影不再言,身形一晃,没入井后小径。
风从井口探出,又退回去,像是把最后一口气收好,藏在井里。
祠中的“废范”被封进官匣,顺天、户部各得一份录。
郝对影把“无名台本·第三出”写完,押了顾清萍的一钤,送入东宫“影案”。
澄远回钟山换了两串新铃,旧铃熄声。
鱼仲把“第六微”的手法传完,收了两锭银,安静退去。
看似所有的线头都束好了。
但朱瀚并没收笔。他把“江面舟序图”铺在案上,指尖停在“江口亭东”的小圆点上,轻轻一敲。
——“签到:内府小井。所得:《灯下墨痕谱》一卷。附:‘真伪之别,在收笔之外。’”
心底那声极细,他未动声色,却把案上一方旧墨翻了个面。
墨背有两点钝光,是长年磨笔留下的小口子。
他伸手捻了捻,手上染了一丝黑,黑里有细微的亮。
“王爷?”尹俨看不懂。
“灯下看字,别看起笔,看收笔。”
朱瀚道,“起笔人人学得,收笔在纸外。”
“纸外怎么辨?”
“用‘灯下墨痕谱’。”朱瀚把卷合起,“对影抄戏,澄远记风,鱼仲补微,虞草作证,小裂灯带路……这些都只是‘纸上’。纸外,要孤来做。”
“怎么做?”顾清萍问。
“把郝对影送进‘无名台本’,把‘客’送进灯里,把‘第六微’送进钤边,把‘江面舟序图’送到号角手上。”
朱瀚抬眼,“——再把‘对影’的人,送去看‘朝堂的灯’。”
“朝堂?”尹俨一紧。
“明日早朝,户部会提‘废范’失而复得,顺天会提‘案房外判手’,礼部会提‘影史挂名’。”
朱瀚道,“朕要看,不放心也好、放心也好,总要看见一盏灯挂在东宫的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