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后,楼下巷口有人影掠过,行极快,转瞬无踪。
“从后走。”朱瀚出门,沿窄巷折入一处无名墙背,墙背后连着一条极窄的小渠。
渠上有一块踏石,石上有香灰印。灰极新,脚印很深。
“往江口。”他踩上踏石,衣袂一转,人已不在原处。
江口夜里静,水面像一张没有字的纸。
亭东那块青石冷得亮。
朱瀚站在石旁,侧耳听风。
风里隐约有笛,一声两声,短极。
笛声之后,有一只小小的纸包从亭柱后探出,被风一送,恰落在青石边。
朱瀚不看纸包,看那亭柱影。
影里站着一个人,黑衣,不高,脚步极轻,像是怕惊动水。
“客。”朱瀚开口,两字平平。
那人不动,似笑非笑:“王爷认得我?”
“你手里有棋角。”朱瀚道,“借风楼的枰缺角在你袖里。把角补上,棋局才算完整。你喜欢完整。”
黑衣人沉默了一息:“王爷来,是要拿‘我’,还是拿‘角’?”
“角不值钱。”朱瀚看他,“你值。”
黑衣人忽然笑了:“值也不卖。”
他手腕一翻,一缕烟从袖里逸出,直扑朱瀚面门。
烟极轻,像雾。尹俨几乎要出手,朱瀚却未动,只把袖中薄册轻轻一合,像盖上一方小印。
烟在他面前绕了个弯,散开。
黑衣人脚下连点,退入亭后,身影一转,欲往堤下去。
堤下有小舟。舟上有灯。
灯不亮,只剩一星余烬,却足以照出一柄竹尺的影。
尺影横来,黑衣人脚腕被轻轻一扣,身体失衡。
他左手撑地,右手抽刀,刀还未出鞘,刀鞘已被另一只手按住。那手无力,却稳。
顾清萍侧身挡在堤下,眼神极冷:“别让刀出来。”
黑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色,飞快一瞥四周,见多处都无兵,反而收了刀,淡淡笑:“王爷带‘太子妃’来拦我?”
“她不是拦你。”朱瀚走近,“她是来听你说话。”
黑衣人笑意更淡:“我没什么话。”
“你信佛。”朱瀚道,“你用海桴调香。你给海门、靖海与大沙的人送念珠。你让他们拿着‘半花影’票去换银,再借香散去银粉味。你做这些,不为钱。”
黑衣人轻轻一“嗯”。
“你为谁?”
黑衣人没答,反问:“王爷不问我是谁?”
“你既称‘客’,孤何必破你的名。”
朱瀚把薄册放在青石上,“孤只问一句:秋巡第三日,江口亭,谁要见太子?”
黑衣人目光一凝,过了一瞬,低低吐出两个字:“空门。”
“寺里的人?”
“不是寺,”他轻声,“是门。江口亭东那块青石下,有一道小缝,缝里能放香。香一燃,江上风转,船自然靠。”
“靠到哪?”尹俨紧问。
黑衣人眼尾一挑:“靠到你们想靠的地方——王爷预备的小亭。太子会上香,说一句话。话要简,风要顺。”
顾清萍心头一动,想起朱瀚昨夜对朱标所说的“舵”。
她看向朱瀚。朱瀚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