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开在西街,卖香的、卖玩具的、卖糕的摊贩挨挨挤挤。锅中油花爆响,糖人的香气顺风飘。
笑声、叫卖声、弦索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河。
朱标随叔父穿行其中。他换了便服,腰上挂一枚铜铃,走在灯火之下。
“叔父,百姓如今多安。只是……”
“只是你怕安太久。”朱瀚的眼角微扬,“安久了,人就会忘记‘乱’是什么味道。”
“可影司的线索,还没彻查。”
“影藏在市。夜市灯多,他们若要动,今夜动。”
朱标点头:“我明白。”
他们刚走过香烛摊,前头忽传来一阵喧闹。
喧闹处是个卖唱的伶人,穿一身淡蓝长衫,脸色苍白,怀中抱一把瑟。
他唱的是旧词:“月照寒江客未还,千灯入梦照孤关。”声音极轻,像从水底传来。
人群被歌声吸引,纷纷驻足。忽然,一阵风吹过,那人手中瑟弦“叮”的一声断了,弦头竟反卷向他手腕,划出一道血痕。
众人惊呼。伶人低头一笑,仿佛不痛,只抬起那根断弦,慢慢缠在手指上。
朱瀚看着这一幕,眸光一闪。“沈麓,”他低声道,“这弦,不是丝,是铁丝。”
“散开!”朱瀚喝道。
赵德胜早一步扑上,将人压倒在地。
那人挣扎几下,嘴角溢血,却仍笑:“王爷……灯太亮了。”
他话音未落,脖颈一歪,气断。
“死了。”赵德胜咬牙,“舌头被咬断。”
朱瀚蹲下,拨开死者袖口,只见腕上刺着一个极浅的字——“引”。
“引?”朱标皱眉。
“引火、引信、引人。”朱瀚喃喃,“他是‘引’。”
沈麓翻检尸体,从瑟底摸出一枚细铜片,上刻:“火起仓中,灯灭市内。”
“他们要烧夜市。”沈麓脸色一变。
朱瀚起身,望向街口灯火:“不,他们要烧——人心。”
伶人死讯传得极快。半个时辰后,整个西街的人都听说有人“在王爷眼前死”。
夜市摊贩开始收摊,有人低声议论:“是不是天谴?”
“仓火刚灭,又死人,这地方邪。”
风里开始有了不安的味道。
朱瀚没有压。他让人继续卖、继续唱,还命戏班把白日的《卖真》再唱一回。戏班领戏的心里抖,却咬着牙应命。
他在台上清清嗓子,第一句便唱:“卖真不怕假影长,影长灯更亮。”
歌声出,台下静了片刻。
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王爷在呢!”那一声喊,像火星落进油里,整条街的声音都热起来。
摊贩重新摆货,孩童跑去买糖,连破裂的灯都有人补上。
朱瀚站在人群外,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沈麓,搜查所有铁丝。”
“是。”
夜市散尽,街巷空寂。沈麓带回一包铁丝,全数搜自香烛摊下。每根都细如丝,却有毒锈。
“这不是乐器弦,是弩机扳线。”沈麓冷声。
朱瀚点头:“他唱歌,只是掩饰。真正的火,不在仓,也不在灯,而在铁里。”
“铁?”朱标不解。
“铁贩。”朱瀚转身,“明日传铁行掌柜。”
他抬头望天。雨后天清,一轮月亮被风吹得白。
“影司不死。”他低声道,“他们换了皮。”
次日,铁行掌柜被押入府衙。此人身材高壮,面色铜黑,行礼时微微颔。
“你铺下的铁丝从何而来?”朱瀚问。
“商贩送的。”掌柜答得极快,“说是江北来货,用于制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