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此等灵物虽为混沌之母所诞,然终归是庸常俗物,内蕴神灵之气,远不及寻常
妖兽。只因三公主素来有此雅癖,方才搜集于此……”他见囚殇眸光幽深,面露犹疑之色,连忙拱手道:“若夫人肯屈尊一往,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带夫人去见识三公主珍藏的那件宝物,不过……”
?媚夫人眼波流转,眉尖轻佻一挑,似笑非笑地静等下文。
“不过,夫人若见此物,万万不可生出不轨之念。你也知三公主性情乖戾,若惹其不悦,届时莫说你我,便是倾覆整个沧溟国,也未必不能。”鬿魼神侍目光一沉,郑而重之道。
说话间,我已与孤驰烟的目光又交织在一起,眼中不禁流露出困惑:“既然如此担忧,又何必领她去观之?是炫耀,还是另有所图……”而孤驰烟依旧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笃定,在我紧握住他手的刹那,神色愈发坚定。
但更出乎意料的是,?媚夫人竟收起媚态,沉吟许久,才缓缓道:“鬿魼神侍,请前面引路。”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这场无声的交易便在交错的脚步间尘埃落定。一行人随即折回府邸大门处,孤驰烟一把拉住我,紧随其后。
我还未稳住脚跟,鬿魼神侍已引着?媚夫人·囚殇破空而去;孤驰烟亦不稍停,一把攥紧我腾身便追。三公主所珍藏的灵物,我本以为会藏在‘鬿魼府’的隐秘之处,却不料……我环顾四周,突然看到,在那青绿为底、空蒙深远的遥远天际下,一点强光骤然刺破云霄。
“那是何人所居?”?媚夫人收回视线,蓦地转向鬿魼神侍,眸中惊疑未定。待听得神侍回禀“三公主府邸”时,她眉心微蹙,那抹惊疑非但未散,反又徒添了几分深沉的困惑。见她这般,我不禁嘴角轻扬——‘这有何难解?螭泽宫疆域辽阔,再多几座楼宇又何足为奇……
不知何时,辽阔无垠的螭泽宫竟被翻涌的云海吞没。那波澜壮阔的场面,犹如万米高空之上,隔着机窗俯瞰人间,令人心生震撼。巍峨楼阁半掩于云涛之间,透出灯火辉煌的喧哗,恍若天上宫阙落入凡尘。
“南飞,南飞!”
孤驰烟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将我从出神中拽了回来。我慌忙收回视线,怔怔望向他。
他却只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往下一递——我顺着看去。脚下薄雾流转,竟又徐徐铺开另一番惊心动魄的天地。
只见座座青山傍水,沿潺潺清流绵延起伏;根根巨柱为熊熊烈焰所裹,如盘龙深扎山根。平坦山巅之上、幽深沟壑之间,皆有巨柱擎起的塔台巍然伫立。根根柱粗可十围,非金非玉,通体遍布岁月侵蚀之痕,却于烈焰环绕中岿然不动。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周遭云霞尽赤,烟霭流转间,那盘龙之姿若隐若现,似欲破空飞去。
云海自沟壑深处蒸腾而上,缠绕于巨柱之间。万千塔台层层叠叠,隐没于苍茫雾色——如天上宫阙,又似远古战场,不知几千几百座,亦不知有何所用。而在这万千塔台之巅,一座楼阁仅余顶部数重飞檐浮出云上,孤然高踞,下临无地。
“这……便是三公主的府邸?”?媚夫人一声惊疑脱口而出。我不由望向鬿魼神侍·鸷戾,只见他目光沉稳,颔首以示确凿。心头的好奇更浓了几分——那位执掌天地万物生死的三公主,居所竟是这般光景。
本以为鸷戾会领我们直奔府邸,孰料他轻悠悠一转身,径自踏向脚下的空旷平地。见状我催促着孤驰烟赶紧跟上,生怕漏失了某个有趣的环节。脚尖方一着地,一座造型诡异、足有三四层楼高的石塔便赫然拔地而起。
四面镂空的厚重石塔内,透出猩红而昏暗的光。恍惚间,一群不知自何处涌出的人影,庞大如鬼魅,个个头戴狰狞面具,身着一袭青绿长衫,腰间紧束一条色泽黯淡的猩红布带。他们双手虔诚地托举着宝石,那光华灼目,如花盛放。
一圈人将石塔围在中央,低语声起,伏地一片,面具顶上那对细长的尖角随俯仰的动作一齐晃动,森然如林。四面云峰叠涌,待声息渐归寂灭,一座四合院格局的楼阁已赫然环立于身后,浓稠滞重的阴寒之气如自地府倒灌而出,将飞檐斗拱浸得迷蒙一片,若隐若现。
他们只顾沉浸于虔诚的膜拜,对我们的到来视若无睹。鬿魼神侍·鸷戾静侧一旁,也并未出声打扰。虽不解其意,但仍选择尊重这份沉默。与孤驰烟交换过眼神,便随他上前,静立于鸷戾身侧。
刚稳住身形,低头一瞥,忽见脚底之下似有活物蠕动。只道是蛇虫鼠辈,心下一紧,忙定睛细看——这一看,三魂七魄险些震出窍外。脚下地面光滑如鉴,泛着氤氲的青绿色泽,薄雾如丝绢般轻柔拂过;而那雾气笼罩之下,铺展开的竟是缩小版的五国万里疆土。
惊疑之念尚未闪过脑海,塔基处已豁然洞开一扇厚重石门,窄处仅容一人通行。
一道道乳白如凝脂、柔滑似流绸的气流源源涌入门洞,随着这般吞吐,四面云雾迅速聚拢成涡,缓缓旋转,愈积愈厚。而高悬于石塔上方的那座楼阁——只余顶部数重飞檐浮在云海之间——阁中一片猩红,刺目欲裂。
心下疑窦丛生,我正要转头向孤驰烟问个明白,忽觉手臂一沉——低头看去,他竟已单膝跪地,脸色煞白,一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全凭这点支撑,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我大惊,慌忙俯身将他扶稳,压低了声音正要发问,他却已恢复如常,只是眉宇间尽是倦色。
“各位请!”我不安的目光还在孤驰烟脸上游移,鸷戾已撂下这句话,率先迈进门内。?媚夫人抬眼看了看头顶,眉间掠过一丝疑惑,转而望向那鬿魼神侍健硕挺拔的背影,忙快步跟上。
既已抵至楼阁近前,相去不过数步,却仍须按下云头,自这逼仄的门洞中步入。
我抬头望向那座凌空而起的楼阁——想必?媚夫人方才仰首时,也是这般心思吧。她虽满腹疑虑,却仍依言而行;对这初得的神灵之力心存几分疑虑,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它尚未真正显威。
孤驰烟将我护在身后。待我踏入这逼仄的门洞,眼前骤然漆黑一片,连呼吸可闻的他也一并没入浓稠的墨色里。若不是掌心仍牵着他传来的温度,我几乎要以为自己已坠入虚空,与他失散。
我抢上一步,紧紧贴上他的后背,越发攥紧了他的胳膊。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徒劳地张望,除却头顶那一星红点,余下什么也望不穿。四下里静得没有一丝声息,连衣角相摩的窸窣,都像是被这黑暗囫囵吞了下去。自踏进门洞,我们便只能凭着感觉,一路沿着楼梯向上摸去。
“神侍大人,何不掌灯?如此待客,三公主所珍藏的灵物,在下不看也罢了!”?媚夫人·囚殇的声音自高处荡下,在暗中回环良久,竟不闻鸷戾半点回应。此时的孤驰烟也已停住了脚步,“神侍大人,若再不回应,那我便自己掌灯了哦……”囚殇这才察觉方才出言不逊,再开口时,又变得娇羞妩媚起来。
直到她再次发出一声惊叹,沉默许久后,才唤出了我的名字。
虽不解她唤我何意,我仍慌忙连声应答。便在这应答之间,忽觉身形一轻,尚自恍惚,眼前已是一片豁然。待回神之际,这才看清那偌大的三公主府邸竟是这般光景——一枚填满整个空间的巨蛋静立于眼前。
鬿魼神侍·鸷戾确实不在我们行列中,我绕着这枚巨蛋走了一圈后,才确信他的离去。
“南飞,此处非同寻常,还是谨慎为上……”孤驰烟嘴上说着,目光却已暗自寻起退路。孰料这楼阁形如直筒,上下浑然一体,竟寻不着半点缝隙——若要脱身,唯有破墙一途。而那猩红的光晕,正是自蛋中幽幽透出。
此情此景仿佛昨日重现,嘴角微扬,噙着那抹笑意,我不由得看向不远处——?媚夫人正意味深长地盯着那枚巨蛋,似在细细揣摩。可她对我的目光却视而不见,佯装不知。倘若这枚巨蛋再膨胀些,我们三人定会被逼至墙根,退无可退。
“夫人!”我躬身趋前,试探着轻声道,“这……莫非就是三公主所珍藏的灵物?”话音未落,我瞥见她眼角似有流光一闪,心下一紧,又慌忙续道:“鬿魼神侍不知何故竟不辞而别,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呵呵,这哪是灵物?分明是为我们而设的鸿门宴!本夫人虽不知眼前之物是何来历,但方才……”说到此,囚殇顿了顿,话锋一转,接着道:“叶家娘子,你可知方才那异象么?”她不等我点头,看了眼我身侧的孤驰烟后,便径自说了下去:“三公主之神灵果真不容窥视,她竟将五国万疆收入府内不算,还汲取着他们的生灵之气,而滋养着此蛋。”
“呵呵,管那神侍为何离去?然他既已设下此宴,我们倒不好拂了这番美意……”她嘴里说着婉转,眼风却已在蛋中游走了一圈,喉头微动,舌尖不自觉地抵了抵唇角。
见状,我心下一紧,身子不由得向外挪开几分——如此巨蛋,她若要现出真身来吞,那等动静,可绝非我能消受的。孰料她见我退避,倒也不曾强求,但见白光一闪,身影已没入蛋壁,杳然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