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罢!郡主请起,随我来。”
此举大出鬿魼神侍意料,他微微一怔,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旋即转身,径自向着深处飘
然而去。闻言,青唳郡主扭动腰肢款款起身,亦步亦趋地紧随身后。见状,我只得扯了扯仍有些怔忡的孤驰烟,起身跟上,视线紧随前方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我轻舒一口气,抬眸远眺,方得机缘将螭泽宫的宏阔气象尽收眼底。立于高处,万千景致皆铺陈脚下。心头忽地一动,暗自诧异此间何以如此眼熟——原来这螭泽宫竟与陵泽宫形制相仿。二者皆非寻常殿宇,而是借山林百川为缀,以层峦峭峰为骨,其势绵延,竟不知边界何在。
而一座座悬峙半空的峭峰,亦与我旧日所见迥异——峰作砥柱,云顶为台,那原本应是尖削的峰底竟化作坦荡平陆,其上殿宇巍峨,凌空而起,流金溢彩,灯火彻夜不熄。连那蜿蜒盘绕、状若游龙的百川瀑流,亦奔涌着灼目的金辉,恍若天河倒泻。
我极目四野,苍穹流翠,苔痕浸碧,连天际闲云亦染作一脉青岚,满目皆是泼洒不尽的深浅空蒙。但不得不叹,三公主的审美确非凡响——以青绿为底,镶嵌流金溢彩,灵动中自见华贵。唯独这色调幽暗过甚,森寒阴郁之气过重,富丽之下,反透出几分令人窒息的沉压。
“南飞,莫要失神,跟上!”耳畔忽闻孤驰烟一声轻唤,将我从怔忡中惊醒。慌忙敛神定睛,只见那鬿魼神侍·鸷戾正引着我们,朝着下方一座巍峨楼宇翩然降去。此楼鹤立鸡群,与其他建筑遥遥相隔,形制格外恢弘。
凝目细看,厚重青釉大门之上,高悬一匾,其上“鬿魼府”三字鎏金璀璨,笔锋凌厉如剑,在幽微天光下流转着冷冽辉芒,一派肃穆庄严,凛然威仪扑面而来,几欲逼人喘息。
“这该不会是他的府邸吧!”目光触及那块经岁月侵蚀、已泛出墨绿铜锈的厚重牌匾时,我不自觉侧首看向身侧的孤驰烟,“他为何将我们引至这般境地?”我沉吟片刻:“此等引君入瓮的手段虽已见惯不惊,却偏偏勾起了我心底的几分好奇。”
“郡主,请!”鬿魼神侍凌空数丈,悄无声息地落地,旋即侧身引路。只一语,便不再多言,径直朝那镌刻“鬿魼府”三字的府门走去。我抬眼望去,整座殿宇气势恢宏,层楼叠榭隐现于青冥氤氲之中;唯独那四方天际之沿,竟燃着一圈圈亘古不熄的烈火,于诡谲森然中,透出几分鬼气森森。
四下静极了,空旷得连一丝脚步的回声都吝于回应。然而面对这般景象,我却早已司空见惯——除却三公主大婚时那般人声鼎沸的盛景,即便是沧溟国大公子府中,也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及至‘鬿魼府’,此处煞气更盛,竟如踏足幽冥地府一般。我仰首极目,一座远比寻常楼宇壮阔百倍的殿阁横亘于云海之巅,隐于天际,其势凌厉,如擎天之柱般直插苍穹。
随着‘鬿魼府’厚重的青釉大门“吱呀”开启,刹那间,一股腥臭浓浊如实质般涌出,直冲鼻窍。若不是孤驰烟攥紧了我的手腕,我怕是早已被这股恶息顶得连退数十丈远。
即便如此,那股秽气仍如猛兽闯入腹中,搅得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喉头一甜,我终是再也压制不住,张口喷出几口酸涩苦汁,溅落在地。未及回神,一道劲风已劈头盖脸袭来,尚不及近身,便被孤驰烟横身挡下。
鬿魼神侍微微侧首,回眸一瞥,眸光淡若寒潭。只留下一句“备些薄酒,为各位接风洗尘”,便转身径直步入殿宇深处。那一袭明黄长袍曳地,在幽暗中拖出沉闷而规律的窸窣声,挺拔的背影顷刻便没入昏昧之中。
“小主莫慌,孤公子性命无虞。然则,那‘鬿魼神侍’自先祖记忆深处传来一段凶谶,模糊可怖,还望小主戒慎。”我心念方动,鬣獜驹·听花已然会意,将这未及出口的惊惧,化作了一声沉甸甸的提醒。
再行片刻,前方倏然驻足。
“郡主请——”
昏暗烛火剧烈摇曳,青唳郡主娇小的身躯瞬间被鬿魼神侍的巨影吞没,连带着我们窥探的目光,也一并被挡在了光影之外。未几,光影稍霁,郡主却已带着一串娇笑,款款转过身来,腰肢轻折,柔若无骨,纤指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樽玲珑玉杯,剔透如冰雪。
透过缝隙漏出的微光,前方隐约可见一方厚实如青鼎的祭案。自大门而入,竟是一条湿滑逼仄的窄道——这般布局已足令人匪夷所思。虽此类设计并不鲜见,我却始终不解,为何偏要如此安排。
原以为待青唳郡主酒过三巡,‘鬿魼神侍’定会持杯逼至眼前。我正暗自思忖,该以何种姿态婉拒,方能既不失礼数,又不至招来郡主的一顿暴打。却不料,他竟始终未曾侧目,唯闻这逼仄空间内,忽响起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门扉开启之声,悠长沉闷,震得人心头发慌。
“郡主,请移步!公主殿下特意嘱咐,务必请您挑选几件心仪之物,以作贺礼,方不负此番心意。”鬿魼神侍话音未落,袖袍一拂,身形倏地一闪,已没入那间灯火通明的殿宇之中。待其身影彻底消失,我才得见眼前真容。
出人意表,那方青鼎般厚重的祭案竟隐于双扇门后。方寸之地仅容数人,却森然罗列着诸多笨重礼器,通体施以青釉,望去湿泠流翠,水意淋漓。而案面之上,偏偏燃着赤红烈焰,诡谲非常。
烟雾翻涌间,案桌后方赫然现出一道紧闭的双扉门。门扇厚重,其上阴刻的兽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森严。而方才郡主饮用的那只玉杯,此刻竟已不翼而飞。我心头一凛,不及细察,一股巨力便将我与孤驰烟硬生生掼进了那扇灯火通明的大门内。
刚稳住脚跟,耳畔便传来孤驰烟细弱蚊蝇的惊叹。我侧首望去,他脸上那抹红晕已倏忽一闪,转瞬即逝。心头疑窦顿生,忙循其目光投向殿内——待看清眼前景象,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喘息都僵死在胸腔深处。
唯此等巍峨宏阔的大殿,方能承载“鬿魼府”三字这般雄浑磅礴之气。只见殿内奇珍异宝,依楼阁三层,层层堆叠,光华夺目,直贯穹顶。
一层广袤无垠,气象沉雄;地面乃整块青玉雕琢,内见灵泉暗涌,外如明镜生辉,光可鉴人;足踏其上,如履云海,步步莲华。大殿四壁烈焰熊熊,本是焚天之势,却暖意洋洋,如沐春风,刚柔相济,神异非常。
我愕然而立。沧溟殿的奢丽与辽阔,早已颠覆了我的认知。而与它截然不同的是,鬿魼府的奢靡并非堆金砌玉的俗艳,而是一种极致的考究——将天地万物之灵秀、乾坤造化之精华,悉数敛藏,尽凝于方寸之间。
大殿中央,一株高几丈的赤玉珊瑚冲霄而起,枝干壮硕,红艳欲滴。五彩霞光在其间奔涌流转,枝头镶嵌的硕大夜明珠光华夺目,将周遭映照得如同白昼。更有无数金瓮、玉磬与翡翠屏风陈设于树下,万千宝光彼此折射、叠加,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璀璨光海,煌煌威仪,逼人眼目。
“郡主,可有心仪之物?”
鬿魼神侍连唤几遍,却如石沉大海,未得半点回声。直至他趋步上前,将那只玲珑玉杯递至她眼前,青唳郡主方猛然惊觉。她瞠目结舌的神态,其震撼程度,丝毫不亚于在场的我们。她怔然接过玉杯,动作有些木然,送至唇边小口啜饮,神思却显然已不在杯中。
“看来此处无物入得郡主慧眼,请随我移步二楼。”
鬿魼神侍见青唳郡主连饮三杯却未置一词,轻笑一声,指尖轻点虚空。霎时,一旁细长珊瑚枝顿生潋滟流光,竟化作一架千珠万宝攒成的珊瑚梯阶,宛若灵蛇蜿蜒腾空,曳着碎星流彩,直贯二层云阁。
闻言二楼还有宝物,我心头好奇骤起。一楼尚且有此等造化,二楼不知藏着怎样的惊世奇珍?鬿魼神侍话音未落,青唳郡主已率先拾级而上。她慢摇手中支鶖阴骨??,只觉此物在这万宝辉光中,竟显得黯淡无神,似被夺了颜色。
循着千珠万宝攒就的珊瑚梯阶拾级而上,二楼景致陡然一变,空灵得近乎寂灭。四下里漆黑如墨,几不辨物,我心下一凛,下意识攥紧了孤驰烟的衣袖。恰在此时,无边黑暗中隐隐透出几点幽光,继而万千流萤次第浮现,于虚空之中织就一片璀璨浩瀚星空。
见此情形,心中不禁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既熟悉又惊怖。此景本该只存于神隐斩·末伏的刀锋寒芒之中,沉潜于我的识海深处,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在三公主府邸重现,二者之间,究竟暗藏着何种因果牵连?
正沉吟间,璀璨星河倾泻而下,万千七宝琉璃灯悬于夜幕,恍若星河倒挂。盏中流光溢彩,皆以鲛人脂膏为芯,燃起千年不熄的幽蓝冷焰,于无声处映亮长夜。鬿魼神侍素手轻扬,一盏琉璃灯应声而落,稳居掌心,清辉流转。
“郡主,可是困惑这浩瀚星河缘何化作奇珍?”他并未抬眸,却似已将青唳郡主面上的疑色尽收眼底。稍作沉吟,他朱唇轻启,低语娓娓,道尽其中玄机。
“郡主,你所见之璀璨,非是星河倒悬,而是曌灵帝挥洒而下的霂??……”
他话音未落,抬眸瞥见青唳郡主已然玉骨冰凝般僵立原地,唇角微勾,徐徐道:“自
混沌初分,曌灵帝横空临世,其源何来,其道何艰,其面何容,五界皆无从得知。然,帝有一癖——每破关而出,必遗一滴霂??于琉璃灯内,万古长明。”
这“曌灵帝”尊名我早已如雷贯耳。自最初蔡生提及,再到如今鬿魼神侍亲口宣诵,
我本视祂为五国遥奉的无上神只……却不料,此刻竟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那属于亘古帝威的一缕缕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