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飞!”
孤驰烟的气息倏然拂过耳廓,激得我睫羽一颤。未及回神,前方已传来?媚夫人娇嗔的催促:“还愣着作甚?二公子久候,莫要惹他不悦!”我慌忙抬眸,正见她那张妩媚玉颜染上绯色,愈发显得娇媚不可方物。
孤驰烟一个跨步抢在我跟前,拉起我,越过?媚夫人,径直朝殿外走去。此时的?媚夫人又裹进了青唳郡主的皮囊里,见我们只顾带路,把她这个主子晾在一边,顿时气急败坏:“你、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么……”她扭着蛇腰,将鶖阴骨??在身后晃来晃去,边嚷边紧跟其后。
“他不在?”
我环目一扫,稳了稳怀中木匣,却不见迟暮寒螀。
“不知。”孤驰烟言简意赅,“他话音方落,我们便随光而至。瞬息之间,睁眼便是此
景……不过,他所言极是,?媚夫人的那段记忆确已被抹。端倪既露,归途已绝,当慎之又慎。”
“那令妹青唳郡主……”
“我不知。小娘子亦毋须忧心……”孤驰烟指尖微凉,轻覆我手背,声线低沉若寒玉相击。他垂眸,睫影投下一痕淡霜,“沫泽渊必善处置。”二人伫立云端高台,四下皆旧物,唯人事已非,凭栏处,空余一声叹息。
“怎还有闲心流连这万象颜色?还不速去陵泽宫!”?媚夫人娇嗔里裹着一丝焦灼。我蓦然回首,正撞见她眼底那抹不及掩藏的寂寥。她嘴上催得急切,偏生那游移四顾的眼神,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惊惶诡谲。
“小主,你看,来者何人?”鬣獜驹·听花话音未落,我循声凝眸。
本以为是遭?媚夫人迫害的髎尸。谁知未及细辨,忽闻一声清越鸣声——玎珰脆响,如碎玉击磬,寒意凛冽。恰在此时,天光骤黯,一道如岳如山的庞然黑影,已悍然撞入瞳中。
我凝神细视,顿觉眼熟。那巨兽如山峦覆雪,遍体皆是墨玉鳞甲,森然泛寒。尤以那对青铜巨角最为慑人,状若弯刃,金环嵌宝,于晦暗中明灭不定,宛若群目窥世。其身后,一架辇车悬离地面,静默相随。
“水月神君的辇车?”我望向苍茫云海,车舆尚在,主人不知何方?那巨兽昂然而立,眸光沉沉,意图难测,我不敢贸然上前。忽觉身前气息一紧,孤驰烟已无声挡在我身前,将那铺面而来的威压尽数隔绝。正踌躇间,眼前人影倏晃,只听一声娇叱破空,自车辇深处骤然响起。
“你们二人还不跟上?”?媚夫人舒展着妖娆身姿,斜倚软座,好不享受。我与孤驰烟对视一眼,急忙跨步登车。臀底未稳,那巨兽已然起身,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晃得满身銮铃“玎珰”脆响,径直朝前走去。
见此异状,我神念铺展,欲向这通晓万物的小家伙,探问一二。
“听花,可在否?”
“小主,听花在!”我余音未落,鬣獜驹·听花已然应声。
“此等境况作何解释?这辇车乃水月神君之物,夫人亦是陵泽君新妇,莫非是二公子嘱托三公子,接夫人回府?”久候无声,我心下生疑,垂首朝肩头望去,却见那小生灵正蹙着小脸,一副冥思苦想之态。
我灵台骤明,眼底笑意一闪而逝:“鬣獜驹·听花不过承袭了祖忆,又岂能窥破当下的因果?”思及此,神识微动,传音而去:“罢了,你且潜藏稳守,好生调息。我等且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小哥——”
眼前那袭青唳郡主的皮囊微微一颤,?媚夫人娇声轻唤,嗓音黏腻得能拉出丝来。这声
响不大,却似平地惊雷,我与孤驰烟倏然抬头,目光一瞬撞在一处。只见他唇角极不自然地抽搐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愤然。
“各位兄长近来安好?”她抬眸轻问,那张不染尘埃的稚嫩容颜上,蓦地掠过一丝属于?媚夫人的、老练而狡黠的神采。然而,未及孤驰烟出声回应,她已话锋一偏,那双妩媚眼眸瞬间凝焦,径直落到了我的身上。
“叶家小娘子,不妨与我说说,那陵泽宫究竟是何等光景?……听闻你在沧溟国盘桓多时,可曾得见二公子风采?”瞧她此刻眉眼间的热切,竟与昔日三无禁地中,她在那水月神君座下痴立神往的模样,如出一辙。
“禀郡主,小的与二公子并无深交,不知其风采。”我躬身一礼,抬眼间意蕴深长,“不过,来日方长,郡主心中自会分明。”她目光掠过前方开路的巨兽,忽地掩唇,笑出了声:“咯咯咯……我以为那位冷若寒冰的二公子不近人情,不想竟也会这般体贴入微,晓得遣了坐骑来替本郡主引路。”
闻言,我唯低头不语,只求此身周全。眼前之局实难拆解,只好见机行事。那巨兽在前一路“玎玎珰珰”,震得地动山摇,竟无半分停歇之意。孤驰烟与我仅寸许之隔,因周身肌肉紧绷,那张脸显得格外冷硬森然。
“叶家小娘子……那可是陵泽宫!”那娇嫩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意,瞬间击碎了周遭的死寂。我心口一跳,倏然抬头,正撞见青唳郡主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她纤指微颤,正死死地指向百米开外那座巍峨沉肃的殿宇。
顺着她的指尖遥望,果见百米开外,矗立着一片巍峨殿宇,沉肃之气扑面而来。我暗自打量周遭,只觉满目陌生,分明是从未踏足之地。那建筑形制虽有几分眼熟,细看之下,却与陵泽宫大异其趣——此处更显幽深压抑,少了陵泽宫那份独有的恢弘与灵韵。
“小主!”正自疑惑,鬣獜驹·听花那温软的轻呼声已贴着耳畔响起。“此处非陵泽宫,实乃三公主私邸——螭泽宫。小主还须步步留心,任他局中何意,既是踏足这方寸之地,便知风波暗涌,绝非常局。”我心头一跳,匆匆撞上孤驰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只一瞬便慌忙垂首,将目光投向肩膀间那只探头探脑的小生灵。
“三公主私邸——螭泽宫!”
闻得其‘三公主’这三字如惊雷炸响,我只觉背脊一僵。顷刻间,一脉透骨的寒意似冰河决堤,自脊骨漫涌而出,顷刻间浸透了四肢百骸。我竟不知何故,对此人竟存着这般源自神魂深处的惧意。
“螭泽宫”之名,自我初入沧溟国时就已领略过其锋芒。只因当初机缘巧合入了“陵泽宫”,未想兜兜转转,终是回到了此处。昔日不解三公主身为虺族之贵,何以在此建有府邸,待亲历她大喜之宴后,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正沉吟间,忽闻一声烈啸破空而鸣,穿云裂石,震荡四野。那巨兽似陡然卸去千斤重负,撒开四蹄,踏着一股轻快的腥风,转瞬间便消逝在视野尽头。我未及回神,眼前人影已电射而去,耳畔只听得郡主一声娇呼骤然响起。
“本夫人驾临,为何无人出迎?”
眼下情形正如她所言,层峦叠嶂般的楼宇巍峨耸立,气势磅礴,却杳无人迹。整座宫殿以沉静的青蓝为主调,飞檐处皆覆以鎏金琉璃,在光影下流转着冷冽的华彩。巨柱擎天,台基拔地而起,于雄伟壮阔之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不安气息。
我仰头,只见厚重的青釉宫门之上,悬一巨匾,其上古篆“螭泽宫”三字苍劲威仪。我略作迟疑,旋即俯身贴近青唳郡主耳侧,气息微敛,轻唤道:“主子,请往上看。”她虽微怔,却也未问,依言抬眸望向那宫阙高处。
“待入了府邸,我定要好好清理一番门户!今日我大喜,竟无人在此恭迎,这般怠慢,眼里还有我这主子不成?”我暗忖她必懂其中深意,谁知她非但不解,反而面含薄怒,厉声叱道。
我偷眼觑向孤驰烟,谁知他竟也正望着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浓的苦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那神情分明在说:她本是?媚夫人,而非我那香消玉殒的小妹青唳郡主。‘螭泽宫’乃是三公主府邸,若有差池,责难下来,怕我们也难逃牵连。
我轻吁一口气,无奈再凑近她耳畔,声线压得极低:“请郡主慎言,这可不是二公子那处‘陵泽宫’,而是三公主居所的‘螭泽宫’……”话音未落,她那张绝色容颜顷刻间血色尽褪,宛若霜打寒灰,眼底先是茫然,随即漫上浓得化不开的惊惶与骇然。
她如雕塑般凝滞在高台之下,那股雄浑的威压沉得她丰韵小巧的唇微微发抖,进退失据,一时无措。半晌,魂魄仿佛才归位,再度仰首望向巨匾上的三个擘窠大书,娇柔的身子猛地一颤,似被无形的惊雷当头劈中。
“郡主,此下无人,何不由我引路再折路去二公子府邸?”虽辨不清此番是水月神君授意,还是三公主暗中指使,但料想后者居多。见她怔忡失神,宛若游魂,心念一转,亦为自保,决意替她谋一个全身而退的计策。
“小哥——你看可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