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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弑亲之孽(第3页)

“小娘子,是我,我是佾灵!”她轻启朱唇,贝齿微露,那低唤似檐下风铃,轻颤着滑落。她话音未落,我已将其娇躯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口中呢喃:“好好,来得正是时候,穷疾他们皆在,足以护你周全。还有……还有……”我忽地想起一人,心头一紧,忙不迭地抬眼四顾。

“听花!”在孤驰烟身侧,那张与佾灵三分相似的俊朗脸庞骤然抬起。悲戚尚未褪去,惊喜已如星火炸裂眸中。我望着他,笑着扬了扬手。他应声上前,唇角抿出一抹憨态,那份不掺杂质的天真羞涩,竟比周遭春色更动人。

“佾灵,这便是听花,乘黄狸驹所育之子,可还认得?昔日我交付于你手中。”我眉眼含笑,喜见他们重逢。“幸得你庇佑,孩子安然落地。一晃竟这般大了,日后有他承欢膝下,为你解闷,你也就有个伴儿,不再寂寞了。”

我还未将鬣獜驹·听花的手触及佾灵掌心,她已然失色,踉跄着连连后退,本能地缩回穷疾身后寻求庇护。那双坚耸的耳朵吓得紧贴脑侧,化作一双可怜的飞机耳。凝望佾灵时,她眼底那片冰湖似已冻结碎裂,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在无声蔓延。

见此变故,我不由微怔,目光流转,穷疾二人神色凛然,如临大敌;唯听花满面错愕,犹在云里雾中。宛如受欺稚子,恓惶地偎近我身侧。我心下更是迷雾重重——“这二人关系应是亲密无间,但何以至此?难道听花曾做下什么,竟将佾灵吓成这般模样?”

“佾灵?!”我低唤一声,目光疾掠穷疾、灵焕二人,见其无意插手,这才敛息凝神,缓步趋前。“他你女儿乘黄狸驹留下的唯一血脉,是你在这世上的至亲!佾灵,何故至此?将缘由说与我听……”

话音戛然而止,我骤然想起一事,慌忙抬头,正撞见沫泽渊一脸淡漠。目光触及他怀中那抹棱角,我呼吸一窒,几乎是跌撞着扑上前,一把攥住木匣,声音发颤:“该物归原主了!”他依旧是一派从容,眼睁睁看着我将匣子抽走,无嗔无喜。

“佾灵……”我声线放得极柔,如哄睡稚子般轻缓,“认得这木灵核么?”说着,将那木匣送至她眼前。一旁的鬼楝鵨亦是趋步上前,惊诧之色未褪,面上却已笼上一层赧然,“佾灵小娘子,可还认得老朽?”然佾灵眸光涣散,茫然中只余满目惊惶,竟无半分相识之意。

望着她那如惊弓之鸟般的纤细身影,虽娇怯不胜衣,却依旧难掩婀娜之姿,愈发显得楚楚动人。我凝视着佾灵,目光不禁在她腰腹间流连,心头骤然一震。“佾灵,你的身子……”

倏忽间,一道灵光劈开尘封的记忆——初见那日,她明明小腹微隆,已是珠胎暗结之象,如今怎的……竟平滑如初,全无半点隆起之态?

此言一出,她神色微变,目光不由自主地垂落腹间。未及多想,却见她眸光一散,身子一软,径直向后仰去。亏得身旁两人反应迅捷,及时搀扶,方才稳住其身形。满腹狐疑之际,脑海深处忽地炸开一语:“魋佾赪珠,三界无双,虽经万载孕养,灵韵未圆。今以此珠恭贺三公主鸾禧,应当暗运玄机助其成熟,届时于婚典之上破珠腾辉,光耀寰宇。”

“难道她的孩儿,已被当作婚典之礼献与三公主了?”视线落在佾灵那平坦得近乎刺眼的腹部,我恍然惊觉——这怕才是她今日行止乖张、几近癫狂的真正缘由。“可她为何独独指向听花?沫泽渊才是婚典全局的新郎,这般迁怒,未免太不合情理……其中必有蹊跷!”

我一咬牙,此事终须作个了结,方能安然归乡。只怕那小丫头啼哭纠缠,定要随行,我若不应,激怒了穷疾,他若是骤然发难,一箭穿心,我便成了第二个孤驰烟。思及此,我屏息凝神,轻步上前。佾灵见我刻意离听花甚远了些,竟抢先一步欺身而来,一把将我牢牢箍住。伏在我肩头,哆嗦着,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呢喃。

“小娘子,他……他竟将我孩儿啖食殆尽!”

“谁?谁将你孩儿啖食殆尽!”佾灵携着哭腔撞入耳中,我心头一震,失声惊呼。霎时,

满座皆静,数道目光如利刃般齐刷刷钉在了我二人身上。看到佾灵那双怯生生的眸子,正直勾勾地锁住一脸茫然的鬣獜驹·听花,我心头那点震惊还未散去。可细看佾灵眼底,那份惊惧又不似作伪——方才刚被拨开的迷雾,瞬间又浓重了几分,将人心裹得更加看不真切。

纵仅与佾灵有一面之缘,我本可作壁上观,不必横加干涉。奈何她如今只认得我一人,引为心腹;连穷疾、灵焕这等相熟之人,她也甘愿舍弃,决意随我。局势混沌未开,我此时想走,也走不得了。

我正欲细问缘由,穷疾、灵焕二人却已骤然摆开迎敌之姿。我心下一惊,连忙压低声音急问:“佾灵,你莫不是记错了?那日我将他交予你时,明明只是一枚丁点大的卵——可就在那一瞬,你忽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便是这木灵核……”说话间,我又将那木匣捧至她眼前,指尖发凉。

“那时你去了何处?偌大一个活人,难道还能缩进这巴掌大的木匣里不成?”我顿了顿,将这积压已久的疑问抛了出来。实则,我亦久欲一窥此匣,探看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洞天乾坤。

“小娘子此言何解?!”佾灵闻言一怔,满眼困惑,“初闻稚女受此炼狱之苦,五内俱焚,指尖触及那枚寒卵,便昏沉倒地。再睁眼,已是别有洞天,烟霞袅袅,似旧游之地却无从记起。幸得灵境万物自足,不虞匮乏。为妥照拂乘黄狸驹遗脉,我将其落于腹内,令其与我的魋佾赪珠相依共生,同受哺育滋养。”我屏息凝神,果然这方寸木匣内,竟藏着一番乾坤。

“小娘子,此匣乃宿引小主昔日所赐玩物,我并不知它唤作‘木灵核’。因时常思念小主,取出来与它絮语几句,聊慰相思罢了。”佾灵指尖轻抚匣面,却未将匣子接过。

“你将卵落于腹内,令其与魋佾赪珠相依共生,同受哺育滋养,不知后事如何?”正值佾灵以此匣来历岔开话头之际,幽都姝??。煨梓桒已难捺焦灼,急声追问。众人或攥拳,或倾身,那亟欲窥得究竟的神色,早已溢于言表。

“我在那灵境里就此落脚,日子平淡而心安。时常絮语着腹中的小生命,他也似听得懂一般,轻轻踢蹬着回应我。念及此刻尘世已无归处,若能如此,这灵境倒成了我们三人的桃源……”佾灵说着,面露复杂之色,目光随即扫向不远处的鬣獜驹·听花续道。

“如此安逸清闲的时光,不知偷得几载浮生。直到那一天……”佾灵话至半途,忽地顿住。方才平息下去的惊惧如潮水般再度漫上她的眼眸。我心头一紧,赶忙圈住她,手掌在她清瘦嶙峋的背脊上缓缓摩挲,试图熨平那透骨的寒意。

“直至某日,心口忽地泛起一阵无名锥痛。初时不以为意,只暗运神灵力涤荡自愈,孰料那痛楚非但未消,反似冰棱寸断,愈发尖锐凛冽。忧心累及腹中孩儿,他却似感知娘亲焦躁,在胞宫内拳打脚踢,以此般熟悉的温热,熨帖着我的不安……”

“自那日起,那锥心之痛便如附骨之疽,日夜相随,永无宁日。苦于无从下手化解,我只得强撑残躯,决意踏出灵境求援。然……然我将最后一丝修为神灵燃尽,试图破界而出,却终究被困于这方寸之地。直至此刻,惊惧之意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却已是回天乏术,徒呼奈何。”佾灵垂眸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已染上几分寒意。

“正当百般无措之际,我心念电转,悍然分出一魂一魄,化作无形游丝,径直探入丹田气海,俯冲而入腹脏,誓要探明究竟!”我听得瞠目结舌,凝神细品佾灵所言,心头惊羡之意如潮水般涌起。

“就在我俯身没入腹体的刹那,剧痛骤消,却见他赫然盘踞腹中——”佾灵指尖如刀,直指鬣獜驹·听花,“他以百千颅首绞成臂缚,将我孩儿寸寸勒紧。颅刺如林,根根钉入神魂;乳白毒涎淌落,蚀解血肉。而他,正阖眸凝神,竟如饮琼浆,贪婪啜饮我儿神灵本源,大肆鲸吞其先天精血,神情痴醉,状若疯魔。”佾灵话音未落,身子一软便往下坠,穷疾探臂一揽,已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鬣獜驹·听花骇然一惊,满眼难以置信——佾灵口中那凶煞,竟是指自己?其余众人亦是神色各异,以他们神灵修为,万妖见尽,此刻听罢前因后果,早失了起初的探究之意,意兴阑珊。我喟叹一声,“未曾遍体鳞伤,又怎知绝望何物?”

“那……待他啃噬尽你孩儿的精气后呢?”幽都姝??。煨梓桒又好奇追问。这也正是我所惑之处——毕竟最初呈现在我眼前的鬣獜驹·听花,分明仍是一枚完好的卵。

佾灵愣了许久,仿佛刚刚被从一场噩梦中唤醒,随即,彻骨的绝望席卷了她。

“我虽亲睹一切,却无力阻拦,只得任由他将我的孩儿寸寸啃噬殆尽。此刻,他如婴孩般酣眠,而我满身的痛楚竟骤然消散,只余一片彻骨的畅快。痴痴望着他眉眼间那酷似爱女乘黄狸驹的模样时,我终是释然了——我亏欠他母尚良多,即便以此方式偿还,又怎抵得过她曾为我受过的苦厄……自那日起,我便倾尽毕生神灵力,哺育这孽缘。可哪知他竟如饕餮般贪得无厌……”佾灵方才还平如止水的嗓音,陡然一沉,再度破空而来,顷刻间将众人的好奇心再次尽数勾起。

“那之后,我们倒也融洽。他时常像个顽童,在我腹中轻轻顶撞,以此回应我的呢喃。这般光景数十载,那份蛰伏的牵绊却再难安宁,这孽缘重新搅动起波澜……”佾灵言及此处,不由得周身一颤,“初时并未在意,只觉缕缕气流似狂雷走脉,在神络间横冲直撞。如此日夜更迭,往复万千,竟已成了家常便饭……直至那灵骨深处骤然炸开剧痛风雷,我尚未回神,眼前便是一黑,就此失了知觉。”

“这厮莫不是在啃噬你的灵骨?!”话音未落处,幽都姝??。煨梓桒惊呼乍起,那双媚眼寒光一闪,满是鄙夷地狠狠剐向依旧一脸茫然的鬣獜驹·听花。就在此时,陌上行冷眼一扫,她心头一凛,顿时噤声。

“待我苏醒,便强提残存神力,再探胸腹……”佾灵的声音似被瞬间抽空,萎靡如败絮,“果不其然,那孽缘竟重蹈旧辙,正抱着我的灵骨……饕餮般撕咬吞咽。于我灵台方寸之间,他肆意蚕食灵骨与修为,我本该魂飞魄散;却不料,这孽缘尚存一线天良,竟凝为一枚卵状神源,仅须臾之间便瞬息无踪。”或许将恐惧宣之于口,便消解了几分重量。此刻的佾灵,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尽管眼前的鬣獜驹·听花仍是一脸无辜的困惑,但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已然森寒如刀。或许,这就是所谓“吃相太难看”——贪婪到了不顾体统的地步,终究引来了全场的共愤。

佾灵眼底掠过一丝悲悯,幽幽叹息:“一身神灵修为,终究化作云烟。便是那母胎中蕴养出的先天灵骨,亦仅余星点残光。我撤去所有力道,颓然倚靠于参天古木之上,宛若一片将萎的枯叶。正待那最后一口灵息散尽……脚下大地忽地裂开一道深渊,未及回神,便被一股巨力卷入漩涡。再度苏醒,竟已身在穷疾使者怀中。更令人喜出望外的是,竟在此处,又重逢了小娘子你!”

她轻声说着,顺势挽住我胳膊,依偎而来:“小娘子欲行哪方?若你不嫌累赘,容我随行罢。现下天倾地覆,我早已无根可栖,这点仅存的灵骨,亦难再固我本形……”看着她那张小脸凄楚动人,惹人怜惜,心头一软,恨不得倾力相助。可我一个21世纪的大活人,又能将她安置于何处?思来想去,除了一声沉甸甸的叹息,竟寻不出半点上策。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穷疾低沉之音:“佾灵妹,有我等在,此处便是你安身之地。且看我去向这孽障,讨回本属于你之物……”

“不可——住手!”电光石火间,佾灵嘶声尖叫,体内竟似爆发出一股蛮力,猛地横亘于二人之间。“使者,罢了!”她仰首,眼底血色翻涌,却又瞬间归于死寂,“债既已清,便该归还。至少……我总算不欠他母尚的了。”

我心头一涩,望向不远处那个懵懂的少年郎,只觉满目荒芜。

“他这携着祖辈记忆的鬣獜驹·听花,尚在卵中便识得我的气息,偏偏将自己那场惨绝人寰的旧事遗忘了。不知是那段记忆藏得太深,还是他存心抵赖,妄图以此遮掩那弑亲之孽……”

可如今,纵有百般孽债渊源,此事亦是一笔勾销,这苍凉的收场,许是命中注定的最好结局吧。我低叹:“回家罢,各人有各人的宿命,何必过多纠缠……”思绪刚定,方欲转身,眼角却猛地一跳——地上那抹被无视的身影,裹着青唳郡主皮囊的?媚夫人·囚殇,嘴角竟牵起一丝极诡的弧度。惊骇未及弥散,便闻骨肉撕裂之声,佾灵瘦薄的胸腹间凭空多了一团幽深的黑暗。不及众人反应,她已软倒在我怀中,温热的鲜血刹那喷涌,溅了我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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