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尘·灵焕见碛漠王·孤驰烟无动于衷,正欲开口,却被刹魔箭·穷疾一个眼神生生拦下。我迟疑片刻,在那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径直走向宛如石雕般的孤驰烟。只见他紧闭双唇,身体僵硬,而视线死死黏在地上那个熟悉又娇弱的躯体上。刹那间,这位碛漠王脸上褪去了所有属于王者的锐气,只剩下一片骇人的灰白。
“南飞!”他齿缝间碾出这两个字,下颌线绷得死紧。我迎向他那双猩红的眼眸,像跌入一片烧透的荒野,所有的安慰都堵在胸口,酸楚胀痛。最终只化作掌心更用力的交握,试图用这微薄的体温,焐热他指尖的冰凉。
“南飞!”话音未落,他已猛地将我死死锢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
“我何德何能,竟得娘子如此错爱!”他声音颤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我耳畔,“感恩
娘子救我于危难,更感恩你将小妹带离深渊……可是,若取?媚夫人性命,小妹便永无生机;若不杀,这滔天之恨又如何能平!这进退维谷之局,实令人心如刀绞!”他将我搂得更紧,那怀抱炽热如火,手臂却因极致的痛苦与挣扎而微微痉挛。
“没事没事!”我柔声安抚,掌心轻触他颤抖的后背,“你母尚大人无涯神君曾立下箴言,只要将青唳郡主平安送至玄瞑王座前,她便能浴火涅盘,重塑真身。”我话音未落,孤驰烟低哑的嗓音便贴着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小娘子……可否随我回南漠崖?若你不愿——此事了结之后,我孤驰烟余生,唯追随娘子左右,生死不弃。”
“好!”我话音未落,孤驰烟浑身猛地一震,钳制我的力道瞬间松开,却又在下一瞬更紧地扣住。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盯着我,声音因极致的震颤而沙哑:“娘子……此话当真?你莫要哄我!”迎着他灼人的目光,我只微微颔首。
这一刻,他眼底最后一丝阴鸷彻底崩塌。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勾,旋即,一抹癫狂的笑意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惊喜与颤抖的失态。
瞥见青唳郡主的残魂在他肩头亦是灵光涌动,我心下暗忖:如今我居无定所,如浮萍逐水般四处飘零,归途更是遥遥无期。若随他同返,念及往日屡次相助于他的情分,想来他也不至于苛待于我。罢了,这般颠沛流离的日子我已心生倦意,既如此,便托付于他吧,往后余生,全凭他一人“养老送终”了。
“就凭你俩,能困住?媚夫人?咯咯咯!”
我正欲将手中木匣归还沫泽渊之际,一道娇笑声传来。我循声望去,竟是与陌上行并
肩而立的煨梓桒——那位曾在三公主婚宴上被众人误认作幽都扶姝。秋陌桑的女子。若非她亲自澄清,我至今仍会将她错认。
“此话怎讲?”
闻言,我不由得一怔,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地上的?媚夫人。她脸上那抹近乎癫狂的喜色,竟在我回眸的刹那便收敛得无影无踪。我心下一颤,刚抬起眼,却见孤驰烟面上那抹不安之色也已昭然若揭。看来,他也早已暗自权衡过其中的利害得失。
我怔怔地环顾四周,百里川神·沫泽渊、幽都弑神·陌上行……皆是神力臻至巅峰、战力绝伦之辈。如此强悍的阵容,莫说区区一个?媚夫人,纵使再来十个,此刻也只能敛去爪牙,束手就擒。念及若我与孤驰烟将她押回南漠崖,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寒意——只怕此举会引动难以预料的变故。
我心念急转。“?媚夫人、青唳郡主、孤驰烟乃至无涯神君……单从常理来讲,这本是他们的家事。可为何以沫泽渊为首的那几位,也要掺和进来横加干涉?”蓦地,一道灵光劈入脑海——“他们在挑事!”刹那间,这个推论如同寒冰淬体,竟让我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诚然,携?媚夫人重返南漠崖确属险棋。既如此,不妨将计就计,静观其变,待探明他们背后的意图再做决断。只是……”
目光最终还是定格在孤驰烟肩头那抹孱弱的魂魄上,心口不由得一紧,指尖轻颤着探了过去,“唉……这小东西,看着实在让人揪心。”
正凝神探指间,碛漠王·孤驰烟忽向幽都姝??。煨梓桒俯首作揖:“恳请神君念及旧情,助我小妹重塑真身,涅盘重生。我愿奉上神灵修为,以作酬谢。”事发突然,我尚未回应,指尖那缕即将溃散的残魂却已逼近临界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觉腰间骤然一紧——下一瞬,我已置身数丈之外。
“小娘子,怎会如此鲁莽……”
“小主——”
刹时,耳边同时两道声音交叠在一处,但那声“小主”刚吐出半截,便仿佛被利刃骤然
削去,戛然而止。待回神时,眼前竟多了一张陌生的新面孔,正喜滋滋地冲我笑。我本能地正要搜寻记忆,脑海中却猛地闪过方才那惊险的一幕……
“你再不出来,修怪我痛下杀手。”
就在这一瞬,煨梓桒那冰冷刺骨的声音便贴着耳廓擦过。我浑身剧震,仿佛被冰水兜头浇下,猛地转过头去——眼中满是惊惧与不解。待看清幽都弑神·陌上行那圆润微微滚动的喉结时,方知方才那句“小娘子,怎会如此鲁莽……”竟出自他口。而他此刻正揽着我,已远在数丈之外。
直到那股寒意窜上脊背,我才如梦初醒,几乎是本能地爆发出全身力气,狠狠将他撞开。顾不得站稳,我踉跄着冲向孤驰烟——他刚好直起身,正撞见我这般狼狈模样,眼底瞬间漫上惊愕。
然而,就在须臾之间,原本依附于孤驰烟肩头、那缕若有似无的青唳郡主残魂,竟已杳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银光流转、豆粒大小的蛋茧,正悄然蛰伏他衣襟的缝隙之中。
恰在此时,煨梓桒一声惊呼骤然响起:“这,这不是……”
“是的,它就是……”我轻柔地将那枚蛋茧在掌心铺展,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四肢百骸都在剧烈颤抖,“是他回来了么?还是他从未离开?”周遭投来的目光我已全然不顾,只扶着孤驰烟,一点点地跪坐下去。
“小主——”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至跟前。那陌生而俊美的少年郎,紧紧依偎着我,面上满是惊惶。我低头看他,唇角微勾,正欲从木匣边腾出手去安抚这初化人形的鬣獜驹·听花时,掌心却蓦地一凉。心下一惊,只道是蛋茧出了变故,慌忙垂眸看去。
却发现,掌心里竟多出两枚异物。它们静静地躺着,无论是色泽、形态还是尺寸,都与蛋茧格格不入。正欲细看,那两枚异物竟毫无征兆地扭动起来。我心头一颤,不敢怠慢,忙将裹有青唳郡主残魂的蛋茧,轻轻送入木匣上那朵最烂漫的花心,直至它彻底消融于花瓣之间,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
也就在此时,掌心猝不及防地掠过一阵诡异的酥痒。我头皮倏地发紧,整个人像过了电一般剧烈一抖,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瞬间从指尖暴起,疯长般席卷了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待视线垂落,掌心里赫然游动着两条细长灵动、泛着幽幽荧光的小白蛇。
看着那两条通体雪白,泛着幽幽荧光的小白蛇,我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名字:“……小白?”而它们,居然真的听懂了。猛然抬头间,那小小的蛇头上竟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狂喜,蛇信子欢快地吞吐着,声音清脆地大喊道:“小娘子,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
这声呼唤如五雷轰顶,震得我手足无措,心中惊喜交加,瞬间已热泪盈眶。我扶着听花的手起身,目光死死锁住沫泽渊。泪水决堤般倾泻而下,透过迷蒙的泪帘,只见他神色骤变,似有所感,正惊愕地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