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沈杰迷迷糊糊地醒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车厢里更静了,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对面的蓝玥,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像一只停在眼睑下的蝴蝶,安静又乖巧,和她清亮的声音比起来,竟有种反差的柔和。
沈杰怕吵醒她,连动都不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里竟生出一点温柔的情绪。他坐起身,轻轻点开手机里的文献,声音调到最小,刚听了几分钟,蓝玥便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惺忪,没有丝毫扭捏,拿起手机便默默玩了起来,依旧是那副自然从容的样子。
她醒了,沈杰竟觉得心里的那点孤单,消散得无影无踪。明明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明明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可在这漫漫长夜里,在这空荡荡的车厢里,竟像是有了伴。他们是这一排唯一的两个人,前面的座位,后面的座位,都是空荡荡的,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的呼吸声,还有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的轻微声响。
这种默默的陪伴,很奇妙。没有言语,没有交流,却让人觉得安心。就像走在漆黑的巷子里,突然看到前方有一盏灯,不算亮,却足够驱散心底的惶恐,足够让人觉得温暖。
凌晨三点多,沈杰又醒了,这次是被尿意憋醒的。他起身,轻手轻脚地穿过过道,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他顺便在茶水间接了一杯热开水,温热的水杯握在手里,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底,再蔓延至全身。车厢里的暖气不知什么时候被关掉了,空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凉意,喝一口热水,浑身都觉得舒坦。
他走回座位时,见蓝玥也醒了,正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连一点星光都没有,只有高铁行驶的灯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转瞬即逝。沈杰走到座位旁,坐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心里竟生出一点莫名的感慨。
这一路,从北京到明光,八个多小时的路程,若是孤身一人,大抵是难熬的。漫漫长夜,只有冰冷的座椅和无尽的黑暗,可因为有蓝玥在,竟觉得时光过得格外快,连这漫长的夜,都变得温柔起来。
沈杰坐久了,屁股有点疼,他起身站在过道里,活动了一下腿脚。蓝玥听到动静,抬头看他,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沈杰冲她笑了笑,眉眼弯弯,带着一点温和。蓝玥也回了一个笑,嘴角弯起,没有梨涡,却干净温和,依旧是那副落落大方的样子。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没有尴尬,没有局促,只有一点莫名的熟悉,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只是许久未见。
沈杰心里竟生出一点期待,期待着这趟旅途能再长一点,期待着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简单的寒暄,问问她的名字,问问她是不是明光人。可心底的犹豫,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压着他,让他迟迟不敢行动。他怕唐突了她,怕打破这一路的默契,怕这萍水相逢的美好,因为自己的一句搭讪,变得尴尬。
他想起自己在北京的孤单日子,想起五棵松的冷清,想起那些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光,突然觉得,这趟旅途的相遇,像是上天的馈赠。在这归乡的路上,在这漫漫长夜里,有这样一个温和大方的姑娘,陪在身边,哪怕只是默默的陪伴,也足够温暖这一路的风尘。
凌晨四点多,车厢里的温度又降了一点,沈杰把之前脱掉的棉袄又穿上了,蓝玥也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把下巴埋在软软的毛绒领里,脑袋微微缩着,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和她平日里自然从容的模样比起来,多了几分娇憨。沈杰看着她,心里竟生出一点小小的保护欲,想问问她冷不冷,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终究还是怕了,怕自己的心意太过明显,怕惊扰了这趟旅途的美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像指尖的流沙,抓不住,留不下。沈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点一点靠近五点四十,心里竟生出一点浓烈的舍不得。他二十七岁,走过不少路,见过不少人,却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生出这般不舍。他总觉得,假期最美好的时刻,永远是开始的前几天,那种对回家的期待,那种对团圆的憧憬,是任何时候都比不了的。而这趟旅途,最美好的时刻,就是这漫漫长夜,有蓝玥陪伴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开始刻意地记住身边的一切,记住窗外的夜色,记住车厢里的暖光,记住蓝玥低头玩手机的样子,记住她温和的笑,记住她说话时清亮的安徽口音,记住这一路的温柔与美好。他走到茶水间,把自己的水杯灌满了热开水,想着到了明光,五点多的小城,天还没亮,街边的店也不会开,喝点热水,总能暖一点。
他心里反复琢磨着,要不要去搭个讪,问问她的名字,问问她能不能加个微信。哪怕只是萍水相逢,哪怕之后再也不会相见,至少,能留下一点念想。可犹豫像藤蔓一样,缠在他的心底,让他迟迟迈不开脚步。他怕被拒绝,怕自己的一腔心意,换来的是尴尬的沉默。
沈杰站在过道里,看着蓝玥的背影,心里纠结万分。他想,再等一会儿,等再过十分钟,就去跟她说话。可时光,却从来不给人犹豫的机会。
高铁的广播突然响起,甜美的女声温柔地提醒着乘客:“前方即将到达明光站,请各位乘客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做好下车准备。”
这道广播,像一声惊雷,在沈杰的心底炸开。他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慌乱地走回座位,拿起自己的书包和水杯。抬头看向蓝玥时,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把手机放进兜里,把那两个精致的礼盒抱在怀里,动作利落又从容,没有丝毫拖沓,像是在赶着奔赴一场久违的团圆。
五点四十一分,高铁稳稳地停在了明光站。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风涌了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似的,沈杰打了个寒颤,慌忙裹紧棉袄。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站台的灯光,昏黄的,照着寥寥无几的行人,还有一些等着进站的乘客,挤在站台口,呵着白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归乡的急切。
沈杰背起书包,拿起水杯,几乎是下意识地,第一个走出了车厢。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是刚才的犹豫和不舍,竟连方向都辨不清了,抬脚便朝着进站口的方向走去。
站台的风很大,刮得人睁不开眼睛,沈杰走了几步,才现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出站口的方向。
他猛地回过神,转身想往出站口走,目光却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着蓝玥的身影。
他看到她了,就在不远处。她抱着礼盒,拉着行李箱,脚步轻快又自然地朝着出站口走去,粉色的羽绒服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抹温暖的光,在冰冷的寒风里格外显眼。
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是有人在前方翘以盼,连一丝停留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沈杰。
沈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最终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