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王府的会议室里,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木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的青瓷茶具还冒着热气,李云飞正翻看着河州战报,听见燕小五的声音,指尖捏着的狼毫笔微微一顿。
燕小五单膝跪在冰凉的青砖上,玄色军服的袖口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他低着头,脖颈绷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属下知罪。陆尘营长率炮兵击溃羯族先锋时,属下见战局已定,一时松懈,在炮位旁喝了一口六个泉酒,违反了‘战时禁酒’的军令,请少爷按军规处置。”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李云飞放下狼毫笔,目光落在燕小五紧绷的肩背上——这位副旅长跟着他征战两年,性子跳脱却向来勇猛,上次河州保卫战中,正是他带着敢死队炸毁了羯族的粮草库,立下大功。
“一口六个泉酒?”李云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是庆功酒,还是解乏酒?”
燕小五的头垂得更低:“是……是……错啦!属下见羯族退兵,一时高兴……”
他从怀里掏出个瘪了的酒葫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这便是那壶酒,剩下的都在里面。属下不敢欺瞒,甘愿受罚。”
李云飞看着那小酒葫芦,葫芦表面磨得亮,显然是用了多年的物件。他想起河州战报里写的——羯族五千大军围城,炮兵营的弟兄们硬生生用炮火撕开了一道口子,燕小五怕是熬了几个通宵没合眼。
“军规上写着,战时饮酒,该当何罪?”李云飞端起茶杯,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杖责二十,禁闭三日,罚俸半年。”燕小五答得毫不犹豫,“属下绝无异议。”
站在一旁的孟贤州忍不住开口:“少爷,燕副旅长此次立有大功,又是初犯,不如……”
“军规就是军规。”李云飞打断他,目光转向燕小五,“你可知,为何战时禁酒?”
燕小五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愧色:“属下知道。饮酒误事,若是敌军反扑,属下带着酒意,轻则误了军令,重则害了弟兄们的性命。”
“你还知道。”李云飞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军规就是规矩,是用命换来的,不是摆设。”
燕小五的脸瞬间涨红,重重磕了个头:“属下糊涂!请少爷重罚!”
李云飞看着他额头上的红印,沉默片刻,弯腰捡起那酒葫芦,掂量了两下:“杖责二十,禁闭三日,这两条不能免。罚俸半年改成……把你这次的战功记给炮兵营的炊事班,让他们多领十斤肉,算是你替弟兄们赔的。”
燕小五愣住了,抬头时眼里满是错愕。
“念你虽犯了错,却能主动请罚,没有隐瞒。”李云飞将酒葫芦塞回他手里,“但记住,天策旅的弟兄信你,不是因为你能打胜仗,是因为你守规矩,靠得住。王府军队内通报此次你的过错,下次再犯,别说我不给你情面。”
燕小五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哽咽:“谢少爷!属下再也不敢了!”
他站起身,挺直脊背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孟贤州看着他的背影,笑道:“少爷这罚得,既没坏了规矩,又留了情面。”
李云飞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狼毫笔,笔尖落在战报上的“羯族残部西逃”字样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泛不是纵容,罚他,是让他记着肩上的担子;留余地,是让他知道,弟兄们还等着他带大家打胜仗。”
晨光越明亮,照亮了长桌上摊开的舆图,河州、破虏关、黑风口……一个个地名被红笔圈出,像一颗颗待摘的星辰。李云飞蘸了蘸墨,在“福王府”三个字旁,重重画了个圈。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渐起的操练声交织在一起。王府军队的铁律,从来不是靠严苛立起来的,是靠每一次公正的裁决,每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在弟兄们心里扎了根。
燕小五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会议室里的茶香渐渐散去,只剩下晨光在舆图上流动。李云飞走到窗前,望着王府演武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他们的步伐踏得整齐划一,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这是狼王营的底气,却不是他此刻犹豫的全部。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出规律的轻响。东突国在边境蠢蠢欲动,信使带来的密报里,他们的骑兵已经越过界碑三次;福王府在腹地私藏粮草,勾结羯族残部,昨夜山神庙的硝烟还没散尽。反击的理由足够充分,手里的火器也确实能撕开对方的防线,可……
他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账册,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月铜材入库不足千斤,仅够造五十支驳壳枪弹;火药工坊的硝石储备只够支撑三场中等规模的战役;远洋船坞的龙骨刚铺好,离下水至少还要半年。更要命的是,河州战后,粮仓的存粮只够全军消耗三个月。
“战争不是只靠枪打得响。”李云飞低声自语,指尖划过舆图上的“铜矿”标记,那里被东夷部落控制着,想要打通商路,至少需要半年的谈判或一场硬仗——而他现在两样都耗不起。
孟贤州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他对着账册出神,便知他在想什么:“少爷是担心物资跟不上?”
“嗯。”李云飞点头,指着账册上的铜材数目,“一把驳壳枪的子弹要耗三斤精铜。现在市面上的铜价被福王府暗中抬了三成,再打下去,怕是有枪无弹。”
“那东突国和福王府……”
“先忍着。”李云飞的声音沉了下来,“让秦保忠将军在破虏关收缩防线,守住粮道就行;黑风口那边,让秦大柱盯着栈道,别让福王府的人钻了空子。我们得先把手里的‘枪杆子’磨得更利些。”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几道命令:令燕小五禁闭结束后,带一队人去南方东夷岛铜矿督办运输;令陆尘的炮兵暂停训练,全力协助火药工坊改进配方,降低硝石消耗;令船坞加快进度,务必在年后让第一艘巡洋舰下水。
“年后。”李云飞放下笔,目光落在舆图上的良田区域,“今年的粮食收成,才是真正的底气。”
孟贤州看着那几道命令,眼里渐渐亮了:“少爷是想……”
“福王府想耗,东突国想等,那我们就给他们时间。”李云飞的指尖点在“晋阳”二字上,“但这时间不能白给。他们练骑兵,我们就造更多的枪;他们囤粮草,我们就拓荒增产;他们等着我们露出破绽,我们就把自己的篱笆扎得更紧。”
窗外的操练声越来越响,士兵们正在演练新的战术,枪声与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力量。李云飞望着那片涌动的迷彩色,忽然想起燕小五刚才的愧疚——狼王营的弟兄们能扛住硬仗,更能沉住气等。
“师父!告诉弟兄们,”他对孟贤州说,“这阵子苦点,等两年,铜材够了,军舰多了,咱们再一笔一笔,把欠我们的都讨回来。”
孟贤州重重点头,转身去传令。会议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晨光落在那几道命令上,墨迹渐渐干透,像一颗颗埋下的种子。李云飞知道,现在的退让不是怯懦,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当粮仓堆满新米,当枪膛里填满子弹,当舰队能劈开远洋的浪,那时的反击,才会一击致命。
他拿起那本记满阵亡名单的册子,指尖拂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吴成龙”三个字上——军医说他已经脱离危险,正在康复。这些名字,这些人,都是他必须谨慎的理由。
战争从不是一时的热血,是长久的筹谋。李云飞合上册子,目光再次投向演武场,那里的士兵们正齐声呐喊,声震云霄。他知道,只要这股劲不散,只要粮草和铜材能跟上,总有一天,他能带着他们,踏平所有的障碍。
现在,先等。等风来,等粮熟,等那支能纵横四海的舰队,扬起属于狼王营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