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晨雾飘落,落在李云飞的披风上,很快凝成水珠。羌族营地的火光渐渐矮下去,只剩下几处残焰在寒风里吞吐,偶尔有未熄的帐篷出“噼啪”的轻响,像是这场厮杀最后的余音。战士们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缴的弯刀和弓弩在泥地里堆成小山,受伤的俘虏被集中看押,低低的呻吟混着凛冽地寒风声,倒比刚才的喊杀更让人觉得沉重。
他转身望向西北方向,那里的夜空被另一片火光染红——羯族营地的战斗才刚刚撕开序幕。不同于羌族营地的混乱溃散,羯族营地的火光里透着一股仓促的决绝,隐约能听见战马的嘶鸣穿透风雪,尖锐得像要刺破夜幕。
“少爷,您看!”薛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李云飞早已看清——羯族营地的栅栏门被从里面撞开,黑压压的马群正疯了似的往外冲,马蹄踏碎泥土的轰鸣隔着数里地都能听见。那些马匹没备鞍鞯,显然是被刻意驱散的,马群后面跟着零星的骑手,看打扮像是羯族的骑兵,正挥着马鞭驱赶马群,朝着他们来的方向狂奔。
“是想借马群冲乱我们的阵型,趁机突围。”李云飞的指尖在唐横刀的刀柄上轻轻敲击,目光锐利如鹰,“羯族领比利非得尔狡猾,知道硬拼耗不过我们的重骑兵,想用马群当掩护,逃跑。”
薛礼握紧了手里的苗刀:“要不要让虎贲旅的重骑兵追?”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耳畔,李云飞望着北面燕鲁河的方向,那里的山峦在夜色中连成一道墨色的屏障,山影沉默如铁,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他收回目光,唐横刀的刀柄在掌心微微转动,冰凉的触感让思路愈清晰。
“偷袭是为了打他们措手不及,”他对身边的薛礼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真要摆开阵势硬碰硬,咱们的弟兄也得淌血。”他瞥了一眼不远处被押解的俘虏,那些人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羯族和羌族本就不是一条心,这次吃了亏,回去少不了内讧,咱们犯不着追到底,给他们留口气,反倒能乱了他们的阵脚。”
薛礼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燕鲁河,河水在夜色里泛着暗光,像条冻僵的巨蟒。“可就这么放他们回老巢,会不会……”
“放他们走,不是放虎归山。”李云飞打断他,指尖指向河对岸的密林,“燕鲁河的冰还没冻实,他们要过河,只能走那座老木桥。让虎贲旅的人去桥边‘露个脸’,不用真打,放几枪,烧堆火,他们自然不敢往前闯。”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慌不择路的时候,人最容易出错。等他们掉头往回撤,消息传回去,草原上的其他部落就知道,河州不是块好啃的骨头。”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侦察兵纵马奔回,在泥地里勒住缰绳:“少爷,羯族的残部果然在往燕鲁河方向跑,看那样子,是想渡河回草原!”
“按计划行事。”李云飞挥了挥手,“告诉周怀山,别逼太狠,让他们‘顺理成章’地退回去。”
侦察兵领命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薛礼看着李云飞的侧脸,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那线条冷硬如刀刻。他忽然明白,少爷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胜仗那么简单——是要借这场胜仗,在草原与关内之间,划下一道不敢轻易逾越的界线。
寒意渐浓,远处的羯族营地已彻底沉寂,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动,像一群溃散的流萤。李云飞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黑披风在身后扫过冻硬的土地,留下一道浅痕。“收拾战场,伤员送回王府医院,俘虏分开关押。”他翻身上马,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咱们回河州城——该让城里的百姓知道,安稳日子,回来了。”
战马嘶鸣一声,踏着坚实的土地前行。李云飞望着河州城的方向,那里已有稀疏的灯火亮起,像黑夜里的星辰。他知道,今夜的厮杀只是开始,但只要守住脚下的土地,守住这些灯火,再冷的寒夜,也终有天亮的时候。
幽州城的夜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耶律楚才太子的书房却暖意融融。紫檀木书架顶天立地,架上整齐码着经史子集,其中几本《孙子兵法》的封皮已被翻得暗。墙上悬着一幅《幽州山川图》,羊皮纸边缘微微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
两名鲜卑族将领身着银甲,甲片上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们垂手侍立在紫檀木书案旁,为的耶律洪基双手捧着一卷新绘的地图,小心翼翼地铺开在案上——那地图用桑皮纸绘制,边角用铜轴固定,上面用朱砂和墨线细细标注着关隘、河流与密林。
“太子殿下请看,”耶律洪基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标着“飞狐口”的位置,声音洪亮,“此处地势险要,却只有三百晋军驻守。末将计划亲率五千轻骑,连夜奔袭,三日便可拿下,届时就能直逼常山城下。”他指尖划过一条墨线,“再让耶律沙将军领两万步兵,沿拒马河推进,牵制常山城外的晋军主力,让他们尾不能相顾。”
另一名将领耶律沙上前一步,补充道:“末将已派人探查过,拒马河近日水位下降,沿岸的芦苇荡正适合藏匿伏兵。等晋军察觉飞狐口失守,派兵回援时,末将便率伏兵杀出,断他们的后路。”他从怀中掏出一小袋泥土,放在案上,“这是拒马河沿岸的土样,干燥疏松,战马踏上去不会陷蹄,最利骑兵冲锋。”
耶律楚才坐在铺着狐裘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身着锦缎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没有寻常武将的粗犷,反倒带着几分书卷气。目光落在地图上,扫过飞狐口的标注,又停在拒马河的流域线,良久才开口:“飞狐口守军虽少,却是晋军的粮道咽喉,他们会不会设下埋伏?”
耶律洪基拱手道:“殿下放心,末将派去的细作回报,那里的守将是个纨绔子弟,整日饮酒作乐,连岗哨都懒得查。只要我军摸到关下,用火箭烧掉关门,他们必乱作一团。”
耶律楚才拿起案上的狼毫笔,蘸了点墨,在飞狐口旁画了个圈:“晋军的狼王特战营近日在河州一带活动,短时间内赶不到常山城。但以防万一,给耶律沙的伏兵多配些盾牌和弩箭——晋军的弩箭射程远,不可大意。”他放下笔,目光变得锐利,“此次出兵,不求占地,只求搅乱晋军的部署,让他们不敢轻易撤军。记住,见好就收,别贪功冒进。”
“末将领命!”两名将领齐声应道,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图上,像三只蓄势待的猛兽。窗外的风卷着沙尘打在窗棂上,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即将掀起的战火,奏响序曲。耶律楚才望着地图上的山河,指尖在“晋阳郡”三字上轻轻一点——这片土地,他势在必得。
此时,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太子殿下,有军情急报!”
书房内的烛火晃了晃,将三人的影子在地图上扯得忽长忽短。耶律楚才抬手示意耶律洪基二人噤声,沉声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寒气裹着沙尘钻了进来,吹得烛苗剧烈摇晃。进来的侍卫身披黑色斗篷,斗篷下摆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一路策马奔来。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卷密封的羊皮纸,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太子殿下,河州急报!”
耶律楚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河州距幽州几百里之遥,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用这种加急的密报。他示意身边的侍从接过密报,目光落在侍卫冻得紫的耳垂上:“说清楚,河州出了什么事?”
侍卫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紧:“羌族利非得尔部、羯族领所率的联军……在河州城外被晋军击溃了。”
“什么?”耶律洪基失声开口,手里的马鞭“啪”地掉在地上。他前日还收到利非得尔的密信,信中说已联合羯族集齐三万部众,正准备南下劫掠河州,怎么会突然溃败?
耶律楚才拆开密报上的火漆,展开羊皮纸。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墨迹还带着几分晕染——“晋军狼王营突袭,用‘炸雷’(似为铁制爆物)破营,重骑兵随后掩杀,利非得尔被俘,羯族残部往渡口逃窜,生死未卜……”
他捏着羊皮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炸雷”想必就是晋军新制的火器,传闻能开山裂石,今日看来,果然不假。更让他心惊的是狼王营的度——前几日的消息还说他们在河州以东清剿流寇,转眼就奔袭百里,端了羌族和羯族的大营。
“晋军损失如何?”耶律楚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的羊皮纸在微微颤。
“不清楚,”侍卫低头道,“只看到河州城外火光冲天,晋军的旗号在营地内竖起,想来是……大获全胜。”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耶律沙脸色白,他想起方才在地图上规划的伏兵之计——若晋军的狼王营有如此战力,那拒马河的芦苇荡,恐怕藏不住他们的踪迹。
耶律楚才将羊皮纸揉成一团,扔在炭盆里。火苗舔上纸团,很快将字迹吞噬,化为灰烬。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沙尘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的丝乱动。
“飞狐口的计划,暂缓。”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冷得像冰,“让耶律沙的人撤回,密切盯着河州方向的动静。告诉细作,查清楚狼王营的兵力部署,还有那‘炸雷’的底细——我要知道,晋军手里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殿下……”耶律洪基还想争辩,却被耶律楚才凌厉的眼神制止。
“羌族和羯族是前车之鉴。”耶律楚才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地图,最终落在“河州”二字上,“在摸清对手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是自寻死路。”
侍卫领命退下,书房的门再次关上,将寒风隔绝在外。耶律沙捡起地上的马鞭,手还在微微抖。耶律楚才重新坐回太师椅,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比刚才快了几分——河州的溃败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汹涌。
烛火依旧摇曳,只是那暖意,仿佛被千里之外的硝烟,吹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