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虏关内的火是从军械库旁的草料堆燃起来的。方才混战中,一支流矢带着火星落在干草上,本不起眼的小火苗借着晨风迅蔓延,转眼便舔舐上了木质的库房梁柱。噼啪的燃烧声很快盖过了零星的厮杀,浓烟如黑龙般窜上天空,将刚泛起鱼肚白的天色染得一片昏黄。
南面三公里的密林中,那名趴在树梢的哨兵突然浑身一震,猛地揉了揉眼睛。他死死盯着破虏关的方向,只见浓烟裹挟着火星冲天而起,火光在关墙内明明灭灭,映得半边天都泛着红光。
“破虏关内有火起!”他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在寂静的密林里格外刺耳。
树下的黑披风将领闻言,猛地抬头,顺着哨兵的目光望去,当看到那片熊熊燃烧的火光时,眼中瞬间爆出狂喜。“动了!‘苍鼠’动手了!”他一把抽出腰间长刀,刀身在晨光下闪着狠厉的光,“弟兄们,破虏关已乱,随我杀进去!拿下关隘,福王殿下重重有赏!”
沉闷的号角声在密林中响起,四万晋军如潮水般从树丛中涌出,甲胄碰撞声、马蹄声、呐喊声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宁静。他们列成整齐的方阵,朝着破虏关的方向推进,旌旗上绣着的“福”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狠劲。
将领一马当先,望着越来越近的关隘,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在他看来,关内的火光便是胜利的信号,只要冲进城门,破虏关的粮草、军械,乃至整个北方的门户,都将落入福王手中。
他丝毫没有察觉,破虏关的城楼上,吴成龙正站在火光与浓烟中,望着密林中涌动的人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对身旁的赵峰低声道:“鱼,终于上钩了。”
赵峰点头,转身对通信兵道:“按计划行事,通知秦将军与贺连长,让他们赶紧过来。告诉关下的弟兄,把闸门再拉高些,让他们以为咱们真的慌了手脚。”
通信兵领命而去,城楼上火光依旧,守军救火的呼喊声远远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混乱。可在这片混乱之下,一张更大的网,正悄然收紧,等待着那四万大军自投罗网。
破虏关城下,四万福王府的军队如蚁群般涌动,黑压压的人潮从关外的旷野一直蔓延到关墙脚下,将狭窄的关道挤得水泄不通。
前排的士兵举着厚重的盾牌,盾面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密密麻麻的盾阵几乎遮住了半个城楼。后排的长矛手将矛尖斜指天空,矛杆如林,在风中微微晃动,锋芒毕露。骑兵们勒着躁动的战马,马蹄不断刨着地面,扬起的尘土混着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在关下凝成一片灰黄色的雾霭。
“开城门!‘苍鼠’何在?!”黑披风将领的吼声在人潮中回荡,却被无数嘈杂的声浪吞没——甲胄摩擦的“咯吱”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士兵们互相推搡的怒骂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喧嚣。
城楼下的空间本就狭窄,四万大军挤在这里,前后左右几乎动弹不得。前排的士兵被后面的人潮推着,肩膀抵着肩膀,胸口贴着后背,连抬手挥刀都显得局促。有人被挤得脚下不稳,踉跄着撞到前面的盾牌上,引来一阵怒骂;还有战马受惊,扬起前蹄嘶鸣,吓得周围的步兵纷纷躲闪,更添了几分混乱。
城楼上的火光依旧跳跃,浓烟顺着风势飘向关外,呛得前排的士兵不住咳嗽。他们仰着头,望着垛口后若隐若现的守军身影,眼中既有对“苍鼠”内应的期待,也有对关墙坚固的忌惮。
“搭云梯!快搭云梯!”黑披风将领见城门紧闭,焦躁地挥舞着长刀下令。
数十架云梯被士兵们扛着,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地向前挪动,木梯碰撞着盾牌与甲胄,出“咚咚”的闷响。可刚靠近关墙,便被城楼上砸下的滚木与石块挡住——守军仿佛慌乱中仍在顽抗,滚木带着风声砸落,砸在盾阵上出震耳的巨响,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当场砸翻,惨叫声在人潮中炸开。
关下的军队愈拥挤,后面的人想往前冲,前面的人却被关墙挡住,进退两难。盾牌手的手臂早已酸麻,长矛手的矛杆被挤得东倒西歪,连骑兵的马腹都几乎贴在了一起。黑披风将领骑在马上,被裹挟在人潮中,看着眼前这片混乱,心中那点胜利的喜悦渐渐被不安取代——这关下的拥挤,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而城楼上,吴成龙正透过垛口的缝隙,冷冷注视着下方的人潮,对赵峰道:“再等片刻,等他们挤得更紧些,就让他们尝尝‘轰天雷’的滋味。”
赵峰点头,目光扫过城墙内侧堆放的数十个大木箱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关下的喧嚣仍在继续,却没人知道,死亡的阴影已在这片拥挤的人潮上空悄然笼罩。
城墙内侧,那数十个大木箱子早已被撬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铁疙瘩——正是晋阳东山王府制的轰天雷,旁边堆着成排的木柄手雷,引信的麻绳垂在箱外,像一条条蛰伏的毒蛇。赵峰弯腰抓起一枚手雷,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柄,侧耳听着关下越来越近的喧嚣,眼中寒光凛冽。
“都准备好了?”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一百多名守军,这些人里有半是狼王特战营的老兵,另多半是天策旅驻守破虏关的精锐,此刻个个眼神坚毅,左手按着城墙垛口,右手攥着手雷或引火折子,连呼吸都透着一股决绝。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低喝,声音不大,却震得空气都在颤。
关下,黑披风将领见云梯屡被砸落,终于按捺不住,挥刀直指城楼:“弓箭手压制!盾阵推进!给老子撞开城门!”
刹那间,上万支箭矢如暴雨般射向城楼,“叮叮当当”钉在砖石与盾牌上,火星四溅。前排的盾阵在后面的推力下缓缓向前,沉重的攻城锤被二十多名士兵抬着,在人潮中艰难挪动,木柄撞击着地面,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是现在!”吴成龙在城楼最高处一声令下,手中苗刀向下一挥。
赵峰率先扯掉手雷引信,在手中顿了顿等了几秒钟,瞅准盾阵最密集的地方猛地掷出。紧随其后,数十枚手雷如黑雨般落下,在关下的人潮中炸开。
“轰隆!轰隆!”
连续的炸响震得关墙都在颤,浓烟混着血肉横飞,前排的盾阵瞬间被撕开数个缺口,士兵们惨叫着被气浪掀飞,拥挤的人潮顿时大乱。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赵峰又对身旁的士兵点头:“掀箱子!”
两名士兵合力扳倒一个大木箱,里面的轰天雷滚落出来。赵峰点燃引信,用尽全力将其踹了下去。
“轰——!”
这一次的爆炸声远比手雷猛烈,巨大的气浪裹挟着碎石与铁片横扫开来,攻城锤被当场炸断,抬锤的士兵瞬间被吞没在火光中。关下的人潮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田,成片成片地倒下,哀嚎声、惊叫声、兵器落地声混在一起,比先前的喧嚣更甚,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放箭!”吴成龙再次下令。
城楼后的强弓弩手早已张弩搭箭,借着浓烟的掩护射出火箭,箭簇带着火星落在关下的尸体与盾牌上,干燥的布料与木质云梯瞬间被点燃,火舌很快连成一片,将关下变成一片火海。
黑披风将领被气浪掀下马背,摔在地上,头盔滚到一边,脸上被飞溅的碎石划开数道血口。他看着眼前的炼狱,终于明白自己掉进了怎样的陷阱——所谓的“混乱”是假的,守军的“慌乱”是装的,那一百多人根本不是在顽抗,而是在屠宰!
“撤!快撤!”他连滚带爬地想往后退,却被溃逃的士兵裹挟着,根本迈不开腿。关下的空间本就狭窄,此刻前有火海,后有不断涌来的后续部队,四万大军挤成一团,成了城楼上最好的靶子。
赵峰站在垛口边,又抓起一枚手雷,看着下方如同热锅蚂蚁般的敌军,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他身边的老兵们沉默地重复着掷雷、点火的动作,每一次抬手,都意味着关下一片血肉模糊。有年轻的守军看得脸色白,却被身旁的老兵按住肩膀:“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身后的百姓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