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懒得搭理,随口胡诌了几句。
说什么"家住对岸渔村,世代打渔为生,家中还有老母幼弟,日子艰难"。
张巡检竟也信了,还感叹了几句"民生多艰""百姓不易"。
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就差没挤出两滴眼泪来,像是一个演技拙劣的戏子。
此刻却板起面孔,下巴微微扬起。
眼高于顶,用鼻孔看人,整了整绿袍,正襟危坐于大堂之上。
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像是一只突然膨胀的青蛙,鼓着腮帮子,虚张声势。
那大堂宽敞明亮,正中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
漆色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字迹也有些模糊,"高"字还缺了一笔。两侧摆放着各种刑具,枷锁、板子、夹棍,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狰狞的影子。
杀气腾腾,像是一只只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将人撕成碎片。
"升堂!"
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像是舞台上的追光,又像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弓兵们持水火棍分列两侧,棍头点地。
齐声呼喝:"威武——!威武——!"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嘶哑。
还有的明显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听起来颇为滑稽,像是在唱一出走调的戏,又像是鸭子在叫,嘎嘎乱响。
这似曾相识的排场,让朱樉啼笑皆非。
一个九品芝麻官,倒摆起七品县太爷的谱,可笑!
他在贵州的幕府,那是正一品的征南将军,仪仗卤簿规模远这小小的巡检司。
那是真正的金瓜武士、斧钺朝天,鼓乐齐鸣,威震四方。
开堂问事时,左右列着王府护卫。
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寒光闪闪。堂下跪着地方官员,战战兢兢,汗流浃背,头都不敢抬。
那才是真正的威仪,真正的权势,真正的生杀予夺。
如今虎落平阳,竟被这等跳梁小丑呼来喝去。
当真是一报还一报,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
他朱樉也有今天,也有被人当阶下囚的一天。
他猜得不错,张巡检确是个官迷。
只可惜出身有瑕疵——娶了个前朝官员的女儿,老岳父非但没帮上忙,反成了仕途上的绊脚石。
像是一块粘在手上的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越扯越疼。
洪武皇帝恨极了元朝旧臣。
他这女婿自然也受了牵连,每次考核,吏部那帮笔吏都要在他的履历上记一笔"出身不正"。
升迁之路,比旁人艰难十倍,像是背着一座山在爬山,每一步都气喘吁吁。
同科的进士,有的已经做到了知府。
他还在这个从九品的巡检位置上原地踏步,一待就是十年。
从青丝等到了白,从意气风等到了心灰意冷,从雄心壮志等到了得过且过。
年过三旬,升迁无望。
只能在暮云巡检司这一亩三分地,过过县太爷的瘾,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平日里欺压百姓,作威作福,今日好不容易逮着个"要犯"。
自然要大展官威,把这些年受的气,都撒在这倒霉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