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力再強也不過一個人類之軀,傷不到我這個異生物很正常,不用覺得自己無能。」蜃景的語氣毫無起伏,他想學著人那樣嘗試安慰萬歲,可當話說出口時,卻變了味兒。
萬歲聽後更氣了:「你這是在故意激我?」
蜃景一愣,卻未將任何表情做於臉上,只聽他輕聲說了一句:「看來,我還是不懂得安慰人。」
話音落下,萬歲趁著蜃景走神的功夫,已一步朝著他的方向躍去,身側的拳頭蓄勢待發,然而就在即將觸碰到蜃景的那一瞬間,蜃景從他面前消失了。
猛地停下,萬歲四處尋找其身影,誰料身下一片陰影突然浮現。
他忙將頭抬起,發現秘境水墨色的天空之中,一朵巨大的雲霧堵在當空。
如圓狀的厚迭雲層迴旋在空中,忽而淡化變薄,中間大片成了空心,就在那空蕩蕩的白霧中央,漸漸隱現出兩條黑色的實線,那線條輕輕顫了顫,隨後——睜了開來。
萬歲這才意識到,那是蜃景的兩隻眼睛。
和之前在秘境入口處看見的一模一樣,只不過不同的是,當時他在觀察整個秘境;而此刻,蜃景在察看的,是萬歲……
被他盯得難受,萬歲正想著避開時,頭頂的蜃景忽的開口。
「我再問你幾個問題,你答好,便可以離開。」
他的聲音來自四面八方,如同在一間空曠卻塞滿了音響的場館內,聲聲震入耳中。
說實在話,萬歲根本不信他,不久前還說不讓自己出去,怎麼一晃眼,又說回答問題就能出去了?
看出了萬歲的猶豫,蜃景的聲音再次傳來:「我雖為異生物,但我卻想嘗試做個人,在你聽來也許可笑,可對我而言卻很重要。」
對此,萬歲仍然不信,並未作出任何回應。
蜃景繼而補充:「一個想成為人的我,為什麼要傷害同為人類的你呢?」
這一反問,將萬歲問愣住了。
的確,他沒有傷害人類的理由,更沒有傷害自己的理由。
原本還顯得猶豫不決的萬歲,此刻竟有那麼一絲相信他了。
終於,萬歲點了頭:「那行,你問,知道的我一定回答。」
語落,蜃景將遮住眼周的雲霧散去,倏地變幻成須淼的形象再次出現在萬歲眼前。
「好,第一個問題,跟我來。」
「等一下。」在蜃景的問題道出前,萬歲先叫住了他,問道,「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想做人嗎?」
蜃景背對著他,在聽見萬歲的話後,身子頓在了原地。
只見他轉身看向萬歲,淡淡回道:「因為我好奇。」
「怎麼好奇?」
視線向下,蜃景的目光定格在地面的某一處,輕聲說道:「我遇見過一個妖,我叫他木頭,因為他反應遲鈍,說話總是慢半拍,遇見他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他救了很多因戰亂而逃難的百姓,百姓感激他,將他奉為神靈般的存在,可當那些百姓知道他是妖后,一個個都唾棄他、怨恨他,都認為木頭救他們是另有所圖,甚至有人以為木頭是想吃了他們。」
「對此,他也只是笑笑,說他不後悔救了他們,只希望對方能多和他說說話。還記得他和我說過,人是種複雜的動物,有好有壞,他們的心裡藏著很多事,沒人可以看透。」
說到這兒,蜃景抬眸看了一眼萬歲:「就像我沒辦法看透你一樣。」
萬歲讓他繼續說下去:「那後來呢?木頭怎麼樣了?」
「他死了。」
說到「死」這個字時,蜃景還是那般平靜,仿佛這世間的生死與他毫無干係。
可萬歲轉念一想,那些確實與他沒有關係,這個想要做人的異生物,究竟在想些什麼?
只聽蜃景繼續說著:「木頭是死在戰亂中的,為了救更多因戰爭而無家可歸的百姓,他甘願赴死,我記得很清楚,那時他很虛弱,躺在雨後滿是泥濘的路上,和我說他想做個普通人,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聽出了奇怪的地方,萬歲問道:「那他有朋友嗎?」
「他沒有朋友,他是一棵被人類灌溉長大的樹木,早就看慣了人生百態,他和你一樣,都愛傾聽,可他沒朋友,你卻有。」
蜃景的語氣中滿是不解,他的眼神有些飄忽,像是疑問太多,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問起。
「的確,人很複雜……」萬歲輕念,「也許,是他太孤獨了,才想做個人吧。」
「什麼意思?」
「那你說,他為什麼要救那些百姓?」萬歲反問。
對此,蜃景只是搖搖頭,表示不能理解。
萬歲才繼續說道:「你說他沒有朋友,但他這一生接觸的卻都是人,他孤獨,他想要通過拯救的方式換取朋友,不,不對。」
說到這兒,他忽然搖起頭來,「也許他根本不想交朋友,他做慣了樹,所以只希望能有人同他訴說,他就那樣傾聽著。」
「那他也沒必要做一個人,一棵樹,也能傾聽。」蜃景反駁道。
萬歲笑了笑:「那是他的想法,我也只不過是猜測,更何況,當他產生那麼複雜的情緒時,他也許……已經成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