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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和亲（第1页）

赵云生思虑再三，摆手道：“若圣上为永乐公主三度赐婚，实在是……实在是有违伦常……此等残花败柳，祸国妖女，我泱泱大唐……”

“赵大人，慎言！“裴迪低喝一声，手攥得指节咯咯作响，声音中带着凛然的怒意：”永乐公主顾全大局，为边境百姓安乐忍辱负重十年，断不是你口中那样！无论如何，都要带她回长安面圣，是非自有圣上定夺！“

赵云生被裴迪周身升腾起的戾气吓了一跳，这一瞬间的他如一把闪着雪光的利剑出鞘，其威其利，让他不敢直视，亦不敢言语。

少顷，裴迪压住翻腾的情绪，掸了掸囚衣上的灰尘，轻道：“赵大人，您可有想过，若和谈不成，先不说你我性命还在不在……“他故意顿了顿，斜睨着眼看赵大人的反应，果然他手已在微微颤。裴迪心中冷笑，继续慢慢说道：”若契丹与大唐边境连年征战，烽烟四起，谁会是得益者？“

赵云生略一思忖，冷汗直冒：“……自然……自然是北边突厥那些蛮人……“

裴迪又有一席话狠狠追来，直扎进他心里，惊得他手脚凉：“那你可知，当日我战败被俘，正是因为我大唐军中有人与突厥勾结，早就布下了鹤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的局！若此次和谈不成，那日后契丹与大唐之间交战，我们再无胜算！”

赵大人一介文官，素来只管礼仪邦交之事，哪知这沙场上的波谲云诡，一时间唇齿相嗑，两股战战，几不能言。

裴迪静默良久，再度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无波：“赵大人，我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能解和谈困局的两个计谋，我也已带到，至于您愿不愿信，愿不愿做，您自己掂量吧！“说着，再不看他，一撩身后的破袍子，看准那日影所在施施然坐了下去，神情悠然自得，仿佛是在将军府后花园的凉亭中赏花喝酒。

赵云生咬咬牙，向着狱中的裴迪拱了拱手，毅然转身离去。

长安，金仙观后院。

玉真公主一回屋，刚刚在牡丹窄榻上坐下，就怒气冲冲地一挥袖子，把梅花式填漆几上的鎏金蟠花烛台、金兽熏炉以及刚奉上的流霞花盏全扫到了地上，吭吭匡匡响了半日，碎片滚落一地，吓得边上伺候的两个妖治道童大气都不敢出，悄悄地收拾完退了下去。

她一个人坐在屋中，眼看着天色昏暗，暮色四起。

屋中无人掌灯，这一屋的华金鎏彩，金镶玉碾随着光线淡去，亦渐渐亦失了颜色，沦为一片暗浊的混沌。她恨恨地想，这个皇家，莫不是如此。

正胡思乱想着，门轻轻被推开。随着吱呀那一声传来的，还是花阿娘那亲切的声音：“三姐儿……我来了……”

玉真憋了半日的眼泪终于在此时热热地流淌下来，呜咽着道：“阿姐……你怎么才来？”

花阿娘几步奔过去，坐在榻上轻轻抱住了她，她身上好闻的苏合香味让玉真安心了下来，收住了眼泪。

她委屈地抬头道：“阿姐……阿姐，我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花阿娘平和地笑笑：“天塌下来有你阿姐先顶着，谁让你阿姐个子比你高那一点呢……”

玉真嗔着打了她一下，又哭道：“今天……今天圣上宴请吐蕃王族，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也都在……那个臭哄哄的吐蕃王子，居然……居然当众向我提亲，要我嫁给他！“

花阿娘心里一沉，又故作轻松，挤出笑意道：“这事……也不稀奇呀！七年前他们吐蕃人不是要过你去和亲？当时圣上舍不得，不就让你入道观修行了吗？“

“……可是，可是，这次皇兄竟允了！他允了！”

“圣上，竟当场允了？”

玉真恨恨地跺脚道：“是的，他允了！我起身说已经入道修行，不愿出嫁，他竟帮着那吐蕃王子说话，让我三月内抄完一百卷《道德经》，即可还俗！“

自成年来，这玉真公主受先帝与圣上的偏爱，食邑最多，府邸无数，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长安城中惹下的风流事，圣上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从不责难，只求她快活自在，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花阿娘强定下心神，抚着她肩膀道：“你与阿姐说说，圣上还说了什么没有？“

玉真抽泣着坐直了身子，凝神想了想，说：“宴会后圣上便去了勤政楼，我本想跟着去理论，大哥拉住劝慰我说，这几月北境契丹交战，和谈亦陷入僵局，圣上正在心烦；这些吐蕃人就是见大唐此时交困，断不敢得罪他们，才敢提出如此放肆的要求！“

花阿娘点点头，若有所思：“这样一说……倒是明白了……“

玉真急道：”明白什么！怎么北境有了战事，就要牺牲我去和亲吐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是倒了什么霉呀！“她绞着手指，一张粉脸气得煞白。

花阿娘叹了口气：“三姐儿……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若是寻常人家，早已相夫教子，独挡一面……你还是这般任性稚气……“她轻轻帮她理了理她因哭闹而散乱的鬓，无奈而温柔地笑道：”不知道是你的福气，还是……“

玉真轻轻咬着唇，眼里包着泪，不服气地嘟囔着：“你怎么也说我的不是……大哥也说我这个公主’于国于家无用‘……这不是在骂我吗？“

说到恨处，她也只能伏在榻背上哀哀痛哭。

花阿娘此时却敛起了阿姐的柔情，换上了宫中教习女吏的冷酷面孔，正色道：“宋王殿下所言极是！你身为公主，受万民奉养，锦衣玉食，自然要护得百姓周全！大国之策，无非平衡二字，吐蕃王子对你已是势在必得，若圣上因维护你，而给了吐蕃人对大唐宣战的理由，而契丹和谈又未定，无异于腹背受敌，国本危矣！“

玉真公主起身抓住了花阿娘的衣袖，哀哭道：“那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定是我……大唐那么多宗室女……“

花阿娘轻轻帮她抹去了眼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更是众矢之的呀……吐蕃那些蛮人也知道你是圣上偏爱之人，所以才非要拿你做筏子，试探圣上的底线……“

玉真终于慢慢冷静下来，最初的恐慌过去之后，那大唐公主的娇矜之气又回到她脸上，她挺了挺脊背，扬着下巴坐回榻上，瞳孔微微缩了缩，开口道：“阿姐，圣上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说是修行还愿，其实是缓兵之计，对吗？只要这三个月中契丹和谈成功，那吐蕃和亲之事，亦有转圜！“

花阿娘欣喜地点点头：“三姐，你总算明白了！圣上有圣上的难过，但他到底是疼你的！“

玉真扬起嘴角，正色道：“有些话圣上不方便明说，那就拜托阿娘在长安的坊间帮我传开来……就说，若有人能解了北境之困，那我玉真便收了他做驸马，一生荣华富贵！“

花阿娘一滞：“……婚姻之事，不是儿戏，玉真，你想明白了吗？“

玉真此时又懒懒地趴在了榻靠上，刚哭过的眼睛水灵清透，眼角微红，更有天然的一股妖娆妩媚之态。她从果盘中拈起了一棵樱桃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白如编贝的玉齿，殷红如血的朱唇与樱桃肉相映成趣，美得惊心动魄。

她慢悠悠地吃着樱桃，也不看花阿娘，只闲闲道：“阿姐，什么明不明白的，只是床上多一个男人而已；这样一箭双雕，既能解了这次吐蕃之难，又能从此断了圣上让我去和亲的念头，怎么也不亏……至于那人是谁，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