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然不顧羽箭上,已經變黑的毒血,面無表情在自己掌心劃了一道血口。
而後,再度從瓷瓶里,倒出一枚丸藥,填進自己口中。
這才重又將瓷瓶呈到皇帝面前,「臣已經替皇上試過藥,若皇上還不放心,可讓太醫再查驗一番。」
皇帝將他這一連串的動作,盡收眼底。
原本怒意深沉的面容,因著方才對楚琰的猜忌,升起幾許赧然之色。
到這地步,皇帝總算看清,誰在演戲,誰是真心。
他接過楚琰手裡的瓷瓶,倒出丸藥,吃了下去。
沈靈犀將皇帝的優柔寡斷,反覆猜忌,和對他自己嫡親血脈的偏疼,都看在眼裡。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實感受到,楚琰這五年以來,承受的一切。
五年前,他的父親本該登上皇位,成為九五之尊。
因著齊貴妃和魏王,他只能痛苦死去。
閒雲野鶴的今上,臨危受命,坐擁江山。
母子二人借詛咒之名,詐死躲在暗處,獵殺一個又一個皇嗣,為的就是成為皇帝唯一的血脈,再如今日這般猶如神跡降臨似的「死而復生」,順理成章繼承江山社稷。
可與此同時,楚琰卻不斷承受著,詛咒和獵殺帶來的質疑、猜忌、污衊和構陷。
皇帝雖非加害者,可他確確實實是迄今為止,最大的受益人。
只因他一直以來,對楚琰的善意。
所以,楚琰此刻才會不惜以身試藥,只為讓皇帝儘早服下解藥,以免毒深傷身。
大抵是因為沈靈犀,最是護短。打從心底,對楚琰所經歷的一切,抱不平。
雖說冤有頭,債有主。
沈靈犀私心覺得「子債父還」,也沒什麼毛病。
在她看來,皇帝身在其位,只差沒起那份貪心,沒動手了。
他雖非兇手,他的身份、地位,和拎不清的性子,卻是滋養惡念的溫床。
有他這樣的主君,才會有那一窩的蛇鼠。
沈靈犀從來不怕惡人,因為惡人可以報之以拳腳,可以刀劍相向,可以以殺止殺。
可她畏懼像皇帝這樣的人——他不好,亦算不上壞。
這種人,敬而遠之方為上策。
然而,以如今楚琰和沈靈犀身處東宮的身份,卻無法遠離他。
歸根究底,還是因為他們是有底線的。
不願為了一己私慾,謀權篡位,使天下動盪,生靈塗炭。
畢竟皇帝為人糊塗,政事尚算清明。
許是皇帝也意識到,他今日在百官面前,反覆被魏王母子牽著鼻子走,有違為君之道。
他肅容對楚琰道,「六郎,朕把這母子二人,交給北衙,你不必看任何人的面子,徹查此案,讓一切大白於天下。」
楚琰領命。
「還有一人,皇上也要交給北衙才行。」沈靈犀在旁,揖禮道。
皇帝疑惑地看向她,「何人?」
「朱連喜。」
沈靈犀伸手指著縮在角落裡,臉色煞白的朱連喜。
「魏王母子二人,能在宮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能將香料送進宮,想毒誰就毒誰,還能令皇上相信詛咒和繡圖這種無稽之談,多虧了朱公公這位總管太監呢。」
「臣媳覺得,倘若皇上不是魏王的親爹,朱公公說不定,也會給皇上下毒,也未可知。」
這話當眾說出來,簡直是推著朱連喜去死。
朱連喜知道大勢已去,嚇得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皇上,這一切都是魏王殿下,逼迫奴婢做的……奴婢願意招出實情,還請皇上看在奴婢服侍您多年的份上,賜奴婢一個痛快吧。」
「朕生平最恨被人背叛,想死的痛快,你還不夠格。」
皇帝眸色沉冷地看他一眼,朝楚琰擺了擺手,「六郎,把他也一併帶走,如何處置他,皆由你說的算。」
此話一出,朱連喜臉色瞬間灰敗下來。
完了,這下全完了……
*
半個月後,北衙將魏王與齊貴妃,密謀以戾帝詛咒為藉口,獵殺皇嗣一案,昭告天下……